话说雪兰莪有个地方,名叫乌鲁冷岳(Hulu Langat)。这个地名,一般外州人鲜少知晓,更别说另一个听起来活像蛮夷之地的"呀吃"了。呀吃乍听之下,倒像是什么会吃人的怪兽,究竟是谁给此地取了如此核突、如此叫人摸不著头脑的地名?原来,呀吃开发之前确为人烟罕至之地,而呀吃为Langat早期的中文地名!乌鲁冷岳现为雪兰莪的一个县,辖区包括加影、士毛月、部分安邦与部分蕉赖等地。准确说,呀吃专指乌鲁冷岳14英里(Batu 14 Hulu Langat),又称呀吃埠(Pekan Hulu Langat)、呀吃14英里或呀吃14条石,因正好与吉隆坡相距14英里也。
究其实,呀吃并非一开始就叫呀吃。根据加影商矿公会于1910年的章程,写的是"咕唠呀咧"或"吁噜呀兀(口字边,下同)"。所谓"咕唠"或"吁噜"即为Hulu,马来语上游之意。"兀"在现代汉语中虽然读作 wu,但在古代特别是宋元以来的北方戏曲和今天的西北方言中,"兀"却是一直被念作类似"额"(e)的古音。可是,马来语的 Langat,又如何中译成呀兀呢?说开了是客家话之故,最早来到呀吃开采锡矿的是嘉应州客家人陈亚泉,他被视为呀吃14英里的开拓人。
"呀",在粤客语中带有明显的开口音aa,用来对齐 Lan-gat 的前半部分,特别是去掉不发音或轻发音的前缀音。在粤客语口音的拼读中,"呀兀"连读起来即nga-ngat,极其接近Lan-gat的当地土音。何以呀兀后来又改称"呀吃"?资深文史工作者李成金在其遗著《呀兀百年:乌鲁冷岳社区发展史略》有此一说,1910年吁噜呀吃加影商矿公馆章程之封面题字,极可能是最早把Langat译为"呀吃"的文献,却又把Hulu Langat译作"牙屹山"。李成金还提到,呀兀演变成呀吃,应是把兀的行书体误写或误读成"吃",后来因所在地处于山区,"吃"再改成"屹"成了呀屹云云。
然而,根据国家档案局收藏的一篇文献,1881年陈亚泉呈给官方的文书即称呼为"呀吃",证明呀吃之名由来已久。此外1885年的另一篇文献,呀吃"全体民众"为陷入破产困境的陈亚泉担保,把呀吃唤作"龙岳港",应该就是Langat的中译,说明在呀兀、呀吃之外还有别的称谓。话虽如此,龙岳港却得不到多数人喜爱。至于呀吃与呀屹,若以客家话为准,呀吃发音为nga-shit,呀屹发音为nga-ngip,与马来语Langat发音远远不及呀兀的nga-ngat。
呀兀山或牙屹山,当地人确曾如此称呼。我们小时候在沙登皆曾听闻一则客家话顺口溜:"陈亚泉木淋屎,唔爱吉隆坡爱nga-ngat山",这句节奏感强的顺口溜记录了一段与吉隆坡早期开埠历史相关的民间典故。木淋屎,客家话俗语,意为"糊涂、没脑子";唔爱,客家话,意为"不要"。
都说当年叶亚来与陈亚泉等分别在吉隆坡、万挠间津(Kanching)一带开采锡矿。后来吉隆坡逐渐繁华,陈亚泉却因故离开间津,选择前往偏远荒凉的呀吃nga-ngat山另谋发展。后人便用这句诙谐的客家顺口溜,来调侃那些放弃大好前程/繁华好地方,偏偏跑去偏僻、荒凉、鸟不拉屎的穷山恶水之地。
1958年生的老呀吃林秋香自懂事起,呀吃甚至附近地区的客家华民对这则顺口溜皆朗朗上口,所以她自小即知晓陈亚泉是呀吃的开埠人。据她所知,陈亚泉是嘉应州客家人,呀吃14英里华民最初也几乎全是嘉应州客家人,她祖父亦来自嘉应州梅县蕉岭,早年来到呀吃曾在陈亚泉的矿场当矿工,同是嘉应州客家人的祖母则以洗琉琅帮扶生计。
陈亚泉的传奇颇具戏剧性,英殖民官员S. M. Middlebrook对陈亚泉如此记述:当间津形成了一个足够大的华民社区,并拥有了自己的甲必丹,苏丹阿都沙末的长子Raja Musa派遣了两位嘉应州客家人包括陈亚泉,前往间津开辟更多矿场。陈亚泉很快崛起成了间津最富有的矿主,同时承包了赌场和斗鸡等的"饷码"(Farm System),或称包税制。
根据Middlebrook,"在抵达间津大约七年后,陈亚泉与其他嘉应州人发生了争执。具体原因未见记载,但由于老甲必丹刚刚去世,这场纠纷极有可能围绕继任者人选问题。这场争执对嘉应州人群体产生了重大影响,因为这导致了他们内部的分裂,使他们受制于惠州人。这也导致陈亚泉变卖了他在间津矿场的所有产业,并带领他所有的矿工离开了间津。"
"在变卖了他在间津的产业后,陈亚泉来到乌冷地区的炭山(Bukit Arang)。他非常受苏丹的宠信,不仅将整个乌鲁冷岳地区拨给他采矿,还借钱给他开展采矿作业。不幸的是,他是个屡教不改的赌徒,把矿场赚来的利润全部输光了。他常常骑著心爱的矮马,独自在深夜骑行前往吉隆坡,在赌场里沉溺于他最喜欢的一种博彩游戏Poh。每当缺钱时,他总是向苏丹求助,并且总能得到新的贷款。要不是因为恶习成性,陈亚泉本可以成为雪兰莪最富有的人之一。"
呀吃的炭山,与吉隆坡北部的煤炭山(Batu Arang)并无关联。早期在呀吃开发前,这里是原住民和早期马来移民的聚集地,当地人常在山林中伐木并就地烧制木炭以作日常燃料,因此这小山被顺理成章地称为 Bukit Arang。虽然名字叫"炭山",但让这个地名真正载入雪兰莪历史的,却是锡矿。随著陈亚泉带入大批华工大规模开采,Bukit Arang 与加影的 Rekoh一同成了乌冷县历史上最早兴起的锡矿采掘中心,至今当地山林中仍保留超过百年历史的洞穴矿场遗迹。
Middlebrook 亦称,"陈亚泉转至呀吃,呀吃与间津隔著吉隆坡相对,这意味著惠州客家人南北两面都有嘉应州客家人的聚落。苏丹本人居住在冷岳河口,正是在他的邀请下,陈亚泉才去呀吃发展。据说,苏丹允许他根据需要开采尽可能多的矿山。两人交情匪浅,而一个华民的传说解释了为何苏丹对这位华商如此大方:有一天,苏丹正在洗晚浴,发现自己丢失了最心爱的戒指,一颗硕大且价值不菲的钻石。当时人在附近的陈亚泉找到了戒指并归还苏丹。苏丹万分感激,许诺给予他任何想要的答谢,而陈亚泉要一份采矿特许权和两万大元。"
档案局收藏1881年的文献称:"......陈泉生在呀吃开创港门大小吧咧(即客家话锡矿)十五座,做有新泥屋七间、鸡场(即客家话街场)一座,开新路一条至双沟镭(即Ulu Lui),约有六条石之远。兹因年近少银应用,只得向太王借过大银贰仟大员(即元),期限三个月还纳清楚。如有未还,愿将鸡场店铺以及吧咧卖出大银贰仟员,以及利银多少,一足完清决不失误,立字为据。"
1885年的另一篇文献内容,大意呀吃合众向官方递交的担保书,称陈亚泉来到龙岳(即呀吃)开基立业,扩建街市、疏浚河道、开辟道路、招募工人和商人经营锡矿,在龙岳的全体华民都看在眼里,自他开创以来已亏蚀了本金八万多银元。今年锡矿又欠利,到现在他已是口袋空空、一贫如洗,到了走投无路、呼救无门的地步。然而,最近有人在说他的坏话,大家听闻都感到震惊,那些谗言陷害完全冤枉他,如果陈泉生真有什么伤天害理,大家甘愿与他同罪受惩。
上述两篇文献,一称陈亚泉向官方借银两千银元,一称陈亚泉亏蚀了本金八万多银元,濒临甚或陷入破产,看来资金链似乎经常有问题,不知是陈亚泉的矿场经营不当,又或是Middlebrook提及的个人原因?陈亚泉可查的生平资料有限,个中答案可能永远是个谜。就如鲜少有人知晓,陈亚泉原名是陈泉生,这或是客家人的称谓习惯,正如叶亚来(叶德来)、郑亚贵(郑景贵)等皆非原名,但何以陈泉生不唤作陈亚生而是陈亚泉?可能同样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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