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婆罗洲的雨林深处。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碎,落在Rawan小溪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光。英国外交官兼探险家Spenser St. John已经走了六个小时。从Madihit River一路走来,他们不断涉水过河。脚下是湿滑的砂岩与圆滚滚的鹅卵石,每走几步,便要重新寻找落脚处。同行的三名土著向导已经累得气喘吁吁,John终于在下午3时15分同意扎营。
Madihit河位于砂拉越北部的林梦(Limbang)省内陆,邻近文莱(Brunei)以及砂拉越与印尼加里曼丹的边境山区,这里常被用作深入探险婆罗洲北部内陆的重要起点和中转站。John没有想到,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他们沿著Rawan河床继续前进时,向导忽然发出警告,示意大家离开眼前的直路。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John刚刚转身,森林深处便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嗡鸣。起初只是几只,随后越来越多。黑色的小东西从树影间冲出来,在半空盘旋,紧接著像一群突然失控的箭矢,直扑他身体。John这才意识到是黄蜂!那一刻,黄蜂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凶猛程度向他发动攻击。他穿著双层衣服,本以为足以抵挡丛林里的昆虫。可是两只黄蜂竟然隔著衣服,直接将毒刺扎进他的手臂。
剧痛骤然袭来,他本能地挥手驱赶,却发现越挥越多。蜂群在头顶盘旋,嗡嗡声越来越密,仿佛整个森林突然活了起来。幸运的是,他护住了脸。下一秒,这位平日里衣冠整齐、手持步枪深入婆罗洲森林的英国绅士,已经完全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他转身就逃。河岸就在旁边,可是蜂群追得更快。
他从陡峭的河岸上滚了下去,连步枪和弹药都扔掉了,然后一头扎进河里。整个人沉入水中,只剩眼睛露在水面。他不敢动,不敢呼吸得太大声。更不敢抬头,耳边只有那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声音渐渐远去。蜂群返回巢穴。John这才敢从河里爬出来。一支价值不菲的英国步枪,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河岸上。
而他的右臂已经肿得比平常大了一倍,疼痛剧烈,第二天仍然无法正常活动。随行人员中也有人被螫伤。当地人拿出烟草,挤出烟草汁涂抹伤口,说这是他们对付蜂毒的办法。John过了一小时也试了一次,却发现对自己的伤势毫无作用。后来,他回忆这一幕,只留下了一句令人不寒而栗的话:"它们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凶猛程度向我发动攻击。"
这不是探险小说,也不是殖民地流传的鬼故事,这是1862年英国外交官John亲自写下的婆罗洲旅行记录。在那片当时仍被欧洲人视为"未知世界"的热带森林里,能让一个手持步枪的英国探险家丢枪弃弹、狼狈跳进水里的,只是"一群被惊扰的黄蜂"。简单说,南洋雨林里,最先听见的杀机,并不一定来自兽吼,有时候一阵低沉的蜂鸣,便足以令一支探险队弃械逃亡。
John与英语文学和早期西方探险家笔记中,把此类剧毒大胡蜂统称为 Hornet(即大黄蜂/胡蜂),热带雨林中分布著多种体型巨大的胡蜂,例如黑尾胡蜂(Vespa affinis) 或热带巨胡蜂(Vespa tropica)。在中文语境(尤其是华南、台湾及东南亚华语区)中,胡蜂属(Vespa)的所有种类,华民通常俗称"虎头蜂"。英国人不怕老虎,却怕一群虎头蜂。
可是为何称"虎头蜂"?这类黄蜂头部宽大、大颚发达,面部常带有黄黑相间的纹路,形似虎头。虎头蜂具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受到惊扰时会释放"警报"发动群攻,其毒液含有神经毒素和溶血毒素,能引起剧烈灼痛、过敏性休克甚至致命。
英殖民时代,在马来半岛及婆罗洲的英国殖民者、种植园主、测量员、军人和森林工作人员中,对虎头蜂普遍存在相当强烈的敬畏甚至恐惧,而且这种恐惧有很现实的生命安全依据。John后来在记录中特别强调,这种大黄蜂(即虎头蜂)造成的威胁和肉体痛苦,不亚于遇到毒蛇或猛兽。
根据新闻资料库与旧档案文献,1889年英国传教士、医生,后来成为婆罗洲第一任英国圣公会主教的 Francis Thomas McDougall曾记述婆罗洲的大黄蜂的可怕,他就曾吃过它们的苦头。当时他正和当地的随从在丛林里,突然听到随从们一边逃跑一边大喊:"大黄蜂,老爷,是大黄蜂!"他也试图逃跑,但脖子和头部还是被蜇了好几下,他形容那种疼痛极其剧烈。
1910年E. W. Birch,霹雳首任英国参政司J. W. W. Birch的公子,曾任霹雳殖民官员,1910年某次率队进入宜力(Grik),即领教过马来亚虎头蜂的厉害。他无意间惊动蜂群,转眼间便遭到大批虎头蜂围攻。对于这些来自欧洲、原本并不熟悉热带蜂种的殖民者而言,这种来自树丛中的突然袭击,往往比他们预料中的猛兽更加令人措手不及。
在一本收录了多位亲历紧急状态的英殖民军官回忆录,S. R. Follows记述某次随同一支锡克族丛林小队巡逻,有队员踩在了横卧于小路上的树干。只听得传来一阵嗡嗡声,瞬间丛林小路上到处都是跳跃奔逃的人影,空气中布满了大黄蜂,巡逻队狼狈撤退,所有人都被蜇得很惨。在混乱中有队员把步枪落在了黄蜂窝旁,Follows决定向黄蜂窝投掷烟雾弹,进攻虽然很成功,小队还是遭到了严重蜇伤。他们当时惨不忍睹,身上满是肿胀和皮疹,痛苦不堪。
根据早年纪录,大黄蜂蜇死蜇伤人不在少数,如1929年新加坡某华男行窃了一名华民户主的家禽舍后,逃跑时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大黄蜂巢,结果被蜇死;1936年森美兰芙蓉老华民穿过一片茅草地,遭大黄蜂蜇伤于次日在医院不治身亡;1959年在雪兰莪巴生附近的Kampong Attap,一名小男孩向大黄蜂巢投掷物体后,一名50岁华民妇女被大黄蜂蜇死,另有五人受伤。
即使在现代医学发达的今天,大黄蜂/胡蜂在马袭人致死事件依然屡见不鲜,如1988年在柔佛哥打丁宜(Kota Tinggi)附近,一名15岁马来女学生徒步时遭到大黄蜂袭击不幸身亡,另有16名学生入院治疗;1995年吉兰丹巴西富地(Pasir Puteh),一名48岁教师在在屋后采摘木薯幼叶遭大黄蜂蜇伤后身亡;1997年在雪兰莪摩立(Morib)海边,一名四岁华童戏水玩乐,不巧树上掉下蜂窝,毒蜂围攻下蜇死男童,华童母亲是海边熟食小贩亦被蜇伤入院。
2000 年新加坡51岁的华男德士司机在滨海南(Marina South)岸边,等待好友一起出发钓鱼,被突然出现的蜂群围攻蜇死;2001年在吉兰丹哥打峇鲁,一名六岁马来女童在遭到众多大黄蜂蜇伤后,送院约四小时后不治身亡,大黄蜂还袭击了另外八人,其中五人入院接受治疗。
话说华民新村住屋之外墙、檐下或窗框边常见的蜂巢,其实绝大多数不属于虎头蜂(胡蜂属 Vespa),而是体型较小、毒性和攻击性相对较低的纸蜂(Paper Wasps)或泥蜂(Mud Daubers)。它们性情相对温和,只要不主动触碰蜂巢或剧烈晃动,它们通常不会主动群起攻击人。然而,家里出现蜂巢始终让人不安,十多年前我老家外墙惊现蜂巢,马上联系村长与志愿消防队前来火攻蜂巢,消灭蜂群。过程中,尽管紧闭门窗,我仍被叮咬了两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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