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早上吃那个白色小小的，饭后吃黄色那粒，还有心脏科医生给的半粒。”
听到这样的回答，全科医生只能苦笑。在马来西亚的某个角落，可能有三个医生、两家医院、一间药房，还有一个非常精明的女儿，各自掌握著这位老人家药单的一块拼图。
这场景有点好笑，但也很危险。因为不一定有人犯错，病人还是可能出问题。一颗药被停了，另一边不知道；一个异常的验血报告需要追踪，没人接手；大家都以为“别人会跟进”。最后，那个负责把所有碎片拼起来的人，竟然是病人自己。
马来西亚不缺医疗的“门”。我们有政府诊所、私人诊所、政府医院、私人医院、专科、全科、化验室、药房。问题是，很多门打开之后，里面是不同的房间。病人从一个系统走到另一个系统，每一次都要重新讲一遍自己的故事。
“我以前吃过什么药。”
“去年在哪里照过。”
“医生好像说有个报告不正常。”
“住院的时候有一粒药叫我停，可是我忘了是哪一粒。”
医疗越进步，这个问题反而越明显。因为一个人活得越久，身上的病越多，看的医生越多，资料也越多。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医疗”，而是“更连续的医疗”。
所以，未来的全科医生不应该只是一个“入口”。更合适的角色，是“领航员”。在社区能处理的，就好好管理；应该看专科的，尽早转介；病人从医院回来之后，把药物重新整理清楚，把专科医生的意见翻译成病人听得懂、做得到的计划，然后继续陪著走下去。
全科医生不是为了挡住病人看专科。恰恰相反，一个好的全科医生，应该让真正需要专科的病人，更准确、更及时地到达那里。
公私医疗之间，也不该再用“谁取代谁”的思维。政府医疗承担公共责任和安全网，私人全科医生则遍布社区、方便接触、可以长期跟进。两边都有不足，都有价值。真正的问题是：怎样让两边围绕著同一个病人工作？
如果有一天，医疗纪录能够安全互通，全科医生能看到病人住院期间发生了什么，医院医生能看到过去的治疗史，重复检查减少，药物冲突更容易发现，那会是巨大的进步。但电脑系统接通了，不代表医疗就自动连续了。资料可以传过去，责任不会自己走过去。始终需要一个人去看、去判断、去解释、去跟进。
医疗改革，最终不是把所有人塞进同一个系统，也不是争论政府好还是私人好。对于一位糖尿病患者来说，他没有“政府的肾脏”和“私人的心脏”。他只有一个身体。他只希望，无论走进哪一道门，都不用一个人拿著文件、药袋和记忆，在庞大的体系里自己找路。
一个好的医疗体系，不应该让病人成为系统之间的邮差。至少需要几样基本的东西：一个能够持续承担长期照护角色的人、能够安全互通的重要医疗资料，以及清楚的转介与出院后衔接机制。真正的整合，不一定意味著所有人用同一个系统，而是病人每走过一站，重要的资料有人接得住，未完成的事情有人继续做，下一位医生知道上一位医生为什么这样处理。
我们需要的，是把那些门之间的路，接起来。
本文为作者与崔耀豪医生、郑志雄医生共同完成的系列文章，主要从基层临床的角度，谈谈马来西亚全科医疗未来的发展、连续照护、人工智能科技，以及医疗中的信任与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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