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探究‘我’,探究阿特曼,还有别的路途值得寻找吗?没有人指出过这样的路途,没有人知道过这样的路途——”
——赫尔曼·赫塞《流浪者之歌》(亦译:《悉达多》)
东马某城市——
城市的尾端,连接另一个国家——汶莱。
每天早上,这个城市里的一些人开车或乘车,在马来西亚——汶莱边境的关卡处排队等候关卡人员在护照页上盖章,以便出境马来西亚,入境汶莱。
这些人通常去汶莱工作或从事商业事务或旅游等活动。
多数马来西亚人都听过关于新山的“越堤族”和新加坡的马劳新闻。马来西亚的全国版报章上,通常只出现新山的“越堤族”,很少出现“过汶族”。
——为什么会这样呢?
——
1991年,我在这个马汶边境城市读四年级。
四年级的马来文老师来自西马槟城州,是一位戴眼镜,笑起来眼睛眯眯,平易近人的年轻男老师。
平时,学校里很少有来自西马的老师。四年级最后一个学期结束后,这位老师就会回槟城。学期结束前几天,我刚好有去教师办公室,经过他的座位时,我特地停留蛮久,他和蔼轻松地和我闲聊。
老师不知道我用我的方式向他告别。
——在那个没有互联网和智能手机,航班不普及的年代,槟城对我来说,是一个遥远的“远方”。
——
升上中学后的第一年——过渡班,华文老师来自森美兰州芙蓉市。老师毕业于马来亚大学中文系。有一次,老师经过我的座位附近时,我请教她关于中国古代名著小说的一些问题,她的回答让我感觉她有蛮扎实的文学积累。
下半年,她要回去她的家乡芙蓉。她教课的最后一天,我把前一晚写好的信交给她。她接过信后,就打开来看信,我就走回座位。
我回到课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座位时,她已读完信,拿著信站在黑板前,用她那副一贯的冷面笑匠和风趣的表情远远地对我说:
“眼泪要流出来了。”
我大笑。
那封大半页的信里,我写了这几个月以来,上她课时的欢笑、开心,也表达了对她的不舍和祝福。
——芙蓉对当时的我来说,也是一个遥远的“远方”。
中学里,有少数老师来自西马,不过他们通常来一年或几年,就回西马了。不像我们这个城市,很多人会去西马升学,然后,尽量留在西马工作、生活。
——
过渡班,我开始在学生刊物上找一些外地的笔友,写信给他们。
他们来自吉隆坡、怡保……他们生活的城市,我都没去过。
他们和我,有什么不同吗?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木心《从前慢》
——那是写信、寄信、等信的年代。把信寄去“远方”,再等信从“远方”寄来。
——
初中二下半年,读了台湾作家刘墉的几本书。
刘墉先生文章写得好,画也画得好。照片里的刘墉先生眼睛明亮有神,精神明亮。我拿出信纸,写下:
“尊敬的刘墉先生:……”
写了大约两页信纸,信里除了表达对刘墉先生的景仰,也写了一些读他的书后的感触和感想。然后,在信封上写下他在台北的地址,寄给他。
几星期后,我收到一封从纽约寄来的信。打开一看,原来是刘墉先生的回信。刘墉先生送了我一张印制画卡,画卡上是他的水墨画。信里的字龙飞凤舞,很漂亮。
我疑惑:
刘墉先生是在台北收到我的信,然后带去纽约,在纽约回信给我吗?还是怎样?
——那是15岁的我第一次向“外面的世界”伸出手,然后,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也会给我回应。
——
初中三上半年,读了德国作家赫尔曼·赫塞的哲学小说《流浪者之歌》(亦译:《悉达多》)。
小说里的主人公为了寻找人生的“意义”,去“外面的世界”流浪,体验种种。
看到结尾时,被震撼和感动了,从此,心中多了一些安定和沉稳。
——
几年后,“过西马”。
后来,去更远的“远方”——中国大陆。
有一点像《流浪者之歌》里的流浪者,经历不同的人生形态,在不断的流浪中,追问: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往哪里去?”
台湾歌手齐秦的一首歌《外面的世界》有其中两句歌词: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无奈呢?
——在“远方”,我发现,拌面如果加多一些食用油,面的表层会更光滑、油亮,吃起来有一点像东马家乡的哥罗面。因此,有时我会叫餐馆的老板这么做。这样做后,她笑著说:
“有这样吃面的啊?”
我点头笑笑。面好吃,心里有一点酸。
另一种无奈是:
在任职的学校的食堂吃粥,我拿胡椒粉瓶一直往粥上洒,但都吃不到盛产胡椒的东马家乡的胡椒粉味。
——
2019年,在吉隆坡一所高校听一场讲座。
主讲人是高校讲师,之前去中国大陆留学。她说了一句话:
“出了国才知道有国,离开了家才知道有家。”
——这句话,想必一些出过国或离开过家的人,都会感同身受,了解这句话的重量。
——
“旅人必须敲遍所有异乡的大门,才能找到自己的归宿;一个人只有走遍外面的世界,才能抵达内在的圣殿。”
——泰戈尔《吉檀迦利》
后来的后来,辗转在槟城和古晋生活、流浪。“外面的世界”都比较繁华,而繁华也意味著人多、喧闹。
回到这个马汶边境城市已一年。
我开始尝试走近它、感受它、了解它、思考它——
散步感受它的安静、自然、清新、闲逸;骑车去郊区的乡间小路,吹不含车烟的风,让大脑吸食大口大口的天然氧气,凝视树叶的颜色,闻树叶的味道,观察树叶表面的叶脉,看树叶被风吹时摇曳的姿态,感受树叶的生命力……
它的社区图书馆比较少人,因为,不少人都过西马或去外地了,加上智能手机时代,有时,图书馆呈现出门可罗雀的状态。
我去过浙江大学、南京大学、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马来亚大学的图书馆,也去过浙江省图书馆。它们都是图书馆界的“顶流”,不过,我觉得它们比较多人,不够静谧。
我常坐在这个边境城市的社区图书馆的儿童部阅览室里。图书馆要求需把儿童部阅览室的门顺手关上,而儿童部阅览室的人常比大厅阅览室的人少,经常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坐在前后左右都是书架和书的阅览室里,我得以享受“一人图书馆”的十足静谧,也方便在这个家乡城市思考“哲学三问”的第二问:
“我从哪里来?”
在图书馆里,我常用自己的电纸书阅读器读来自“远方”的电子书,或和来自“远方”的客户、工作伙伴联系。
去“远方”前,我觉得“远方”有诗、哲学、知识、未知和无限可能;“远方”归来后,我才知道,如果心中有诗、哲学、知识,并持续和“远方”维系连结,那么,我在哪里,哪里就是“远方”。
马来西亚全国大报上,“越堤族”的新闻持续被报导,而南中国海另一边的马汶边境的“过汶族”继续静悄悄地越过关卡。
——然而,这种静默我很喜欢,因为它能为我在这个边境城市的生活带来隐逸的自由和边缘的清醒。
喧嚣是时代的,静默是自己的。正如流浪总是漂泊的,归来总是安定的。漂泊过许多地方,似乎才能以一种经历过世事的视角,看待自己的家乡:
“原来,你一直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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