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经过森美兰波德申的芦骨(Lukut)总是浮想翩翩,这里有太多起伏转折的历史,既曾在黑暗时期发生过马来统治者一家被杀害、上千华工被报复屠杀的惨剧,而后芦骨重振秩序、法治严明,全盛时期建立的现代城镇,比马来半岛的其他殖民城镇要先进得多,甚至受到海峡殖民地总督Orfeur Cavenagh推崇备至。
19世纪初,芦骨是雪兰莪一个独立土邦,与巴生、安南(Bernam)等邦并列。大多数人兴许不知道,芦骨与波德申原来曾是雪兰莪属地,1880年英殖民安排雪苏丹与森美兰统治者谈商,最终雪兰莪以芦骨、波德申,还有宁宜(Linggi)等地,交换当时为森美兰属地的士毛月、峇玲珑(Beranang),以及时称Rekoh的加影等地。
早在 1880 年之前,芦骨就由雪兰莪苏丹国(Kesultanan Selangor)管辖。随后,芦骨成为海峡殖民地资本家、荷兰资本家以及外来商人参与锡矿开采活动的焦点。1820 年代,芦骨的锡矿活动即为雪兰莪贡献了丰厚收入。然而,葡萄牙绘图师Godinho de Eredia在 17 世纪绘制地图时已将芦骨记录为Lucot。此外,西方东方学者的其他著作中也将芦骨拼写为Lucot、Lookoot、Lucoth和Loekoet。换言之,早在芦骨”被开发”前,1600年代芦骨已经存在?
在森美兰波德申县内,有四个名与芦骨有关的地方:瓜拉芦骨(Kuala Lukut)、芦骨(Lukut)、小芦骨(Lukut Kechil)和小芦骨上游(Ulu Sungei Lukut Kechil)。根据本土印裔民间学者S. Durai,Lukut这个名字据说是源自melukut,意为”碎米”。
中文地名方面, 1904年英殖民官员H. W. Firmstone、1923年谭俚夫《南洋埠名》、1928年徐雨郊/高梦云《南洋四州府华侨商业交通录》,还有1938年张礼千《英属马来亚地理》等皆把Lukut记之”路骨”,可见有一段时间Lukut中文地名被唤作”路骨”。1939年潘醒农《南洋华侨便览》则唤作”路滑”,骨与”滑”字形相似,路骨与路滑或为手民之误?
芦骨是19世纪上半叶马来半岛最早开采的大型锡矿区之一,当地开矿的华民矿工以惠州客家人和部分广府人为主。1818年,英殖民官员John Anderson在雪兰莪进行经济和人口调查,他报告说芦骨”最近已成为重要的锡矿开采地”,芦骨河畔住有约一千人,其中华民占了五分之一即200人,都是矿工。雪兰莪统治者任命了一位华民甲必丹管理华工。
关于芦骨惨剧的争议, 一般英殖民史家说法如下:芦骨马来统治者Raja Busu招揽大量来自马六甲的华工进入芦骨开采锡矿,然而Raja Busu对锡米抽取高达 10% 的重税,且强制规定所有生活物资必须向其高价购买,双方积怨极深。1834 年某夜,数百名激动的华工包围并一把火烧毁了Raja Busu的皇宫,Raja Busu及其家人在冲突中丧生。惨剧发生后,马来统治阶层发起大规模报复,大量华工及其家眷(估计数百至上千人)惨遭屠杀,幸存者纷纷逃回马六甲。
然而,当代一些马来学者认为,Raja Busu之死与华工背后的帮会斗争有关。其中一个说法是,芦骨锡矿华工由义兴帮会控制,1828年,义兴和海山在芦骨发生冲突,来自双溪乌绒(Sungai Ujong,今芙蓉)的海山袭击了义兴。义兴的许多追随者被杀,房屋被毁,一个马来村庄也被烧毁,村民全部遇难。同年,双溪乌绒的马来人袭击了义兴经营的矿场,杀死了义兴的所有追随者。
1941年英殖民官员M. L. Wynne在专著中,对芦骨惨剧得出结论,Raja Busu的死因是海山和义兴之间的冲突。结果,双溪乌绒的马来人进行了报复。义兴帮会的报复是烧毁了Raja Busu的芦骨宫殿并杀死了他。
话虽如此,芦骨矿区华工的主流属于海山帮会系统,芦骨锡矿的崛起(1820-1860年代)主要依赖马六甲华商的资金以及大量涌入的客籍矿工,所谓”芦骨锡矿华工由义兴帮会控制”这一说法,或许是投资芦骨锡矿的马六甲、新加坡华商具有义兴帮会背景,不过投资(义兴背景)是一回事,华工(海山背景)又是另一回事。
自1834年暴乱以来,芦骨荒废了十多年,直至在Raja Jumaat统治时期得以重建,并达到了鼎盛时期。Raja Jumaat被Cavenagh称赞是马来半岛上”最开明、最有作为的统治者”,深受马来人和华人的尊敬。他积极整顿自己的邦国,并将统治范围向南扩展,直至如今森美兰州从雪邦河到宁宜河的整个海岸线都在其掌控之下。在他领导下,一个规划完善的城镇逐渐成形,拥有一条主街、两排砖砌店屋和一座关税大楼。他还组建了一支由20名身著制服、头戴有识别号码帽子的马来警察部队。作为自己的住所,他在俯瞰城镇的山顶上建造了一座芦骨堡,周围环绕著大炮。
芦骨在Raja Jumaat治理下繁荣昌盛。芦骨华商主要是海南人,人数众多,足以建造两排超过40间砖砌店屋,其地基至今仍清晰可见。1860年,英殖民马六甲参政司Ronald MacPherson访问了芦骨,他的报告颇具价值:芦骨完全可以与任何欧洲殖民地城镇相媲美;在茂密的丛林中突然发现先进文明的足迹,令人欣喜。道路平整,铺设了碎石;唐人街唯一的街道由砖瓦统一建造,保持一丝不苟的清洁和良好的排水;河岸边的仓库规模宏大,气势恢宏;无论是当地居民还是整个地区,都洋溢著安居乐业的景象。
MacPherson不但称许Raja Jumaat,并称芦骨是当时整个马来半岛最稳定、最繁荣、法治最清明的华民矿区之一。他特别提到当地的商业发展和法治秩序,这让芦骨吸引了大量马六甲华商的资本,成为马六甲与雪兰莪之间最主要的锡矿贸易轴心。
关于当时芦骨的赌场尤其值得一提,最早记录并极为详细地描述芦骨赌场的正是MacPherson。根据他记述,芦骨的赌馆是一座非常巨大的正方形开放式建筑,由于它有四面,所以特别开辟了四个入口。赌馆门禁森严,每个入口都派驻了非常彪悍且配有武器的专职守卫,严密注视每一个进出人员,以防任何人携带武器入内或在赌场内闹事、出千。此外赌馆还有严格的规矩,华民矿工进入前必须解下武器,赌馆内虽然人头攒动、赌金巨大,但由于这四个入口的强力震慑与内部的高效组织,整个赌博过程极为安静、循规蹈矩且井然有序,甚至连大声喧哗都不会发生。
简单说,对马来人严格禁赌并严惩,但对华人的赌博实行”赌饷”制度并加以严密秩序管理,既稳定了治安又保障了税收。兴许,这也解答了为什么青年叶亚来在芦骨的几年间,能从一个爱赌的伙夫,彻底在芦骨被”驯服”并改过自新。后来的后来,叶亚来北上吉隆坡并成了甲必丹,都说他在主事吉隆坡时也参照了芦骨的治理方式。
1864 年Raja Jumaat离世后,接手芦骨的是其长子Raja Bot,继位时年仅 17 岁左右。虽然他自幼接受过良好的英式教育,但在他接手后芦骨却不可逆转走向了长期的衰败。一来芦骨的锡矿资源在 1860 年代中后期基本耗尽,二来邻近的敌对势力甚至曾直接率兵攻打芦骨。1880 年,Raja Bot在英国人的协调下出让芦骨的财产和权力,彻底放弃了对芦骨的治理。
曾经繁荣一时的芦骨矿区随后彻底荒废,沦为历史遗迹,1847 年Raja Jumaat建造的芦骨堡(Kota Lukut)也最终化为了掩映在草木中的废墟。芦骨堡今天依然存在,是波德申地区知名的历史遗迹与旅游景点。虽然历经岁月沧桑,如今堡内保留了部分残垣断壁、护城壕沟以及历史遗址地基。山脚下设有芦骨博物馆,颇值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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