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的滚滚红尘中,一叶叶扁舟被乱世的巨浪卷向了马来半岛。那是一群背井离乡的日本裔女子,在动荡的岁月里,身不由己落脚在这片异乡的土地。她们的命运轨迹各不相同,却同样写满了无奈与沧桑,有沦落风尘、在烟花柳巷中挣扎求存的苦命女子;有肩负秘密任务、在暗流涌动中收集情报的神秘身影;也有走入日本人经营的橡胶园,在烈日与胶乳间挥洒汗水的割胶女工。
当岁月的风沙吹散了硝烟,有人在孤独中终老一生,将满腔愁绪埋葬在异乡的泥土里;也有人最终踏上了返回日本的归途;亦有人选择与本地华民牵手,在跨越族群的通婚中寻找到了漂泊的港湾。这些在动荡岁月里飘零的命运,如同被狂风吹落的花瓣,散落在历史的角落里。
让我先从槟榔屿吴世荣与日本妻子的故事说起。历史的指针瞬间被拨回了20世纪初那段风起云涌的革命岁月。在同盟会南洋支部的版图里,主席吴世荣波澜壮阔而又结局凄凉的一生中,他与日本妻子的这一段隐秘情感,往往被他”倾家荡产助革命”的宏大叙事所掩盖。
然而,这段故事恰恰是南洋近代史上一个极其动人的切片,充满了大时代下跨国恋情的无奈与荒谬。根据一些文史资料的零星记载,吴世荣在年轻时代结识了一位旅居槟榔屿的日本姑娘。这位日本姑娘后来还替吴世荣生下了一个儿子。然而,在当时思想保守的大家族眼中,娶一个外邦(尤其日本)女子是极其离经叛道的事。
这段感情最终不见容于吴氏家族,在家庭的巨大压力下,吴世荣无法给这位日本妻子名分,只好给她一笔生活费,忍痛将母子俩送回日本。1999年新加坡冯仲汉《居安思危》,还有2010年日本历史学者原不二夫,都曾记载战时吴世荣儿子与之相认的传奇,据说在槟榔屿轰动一时。
然而,他们都没有提及吴世荣日本妻子与其儿子的名字。实则此前1995年,槟榔屿资深文史工作者张少宽即已记述,吴世荣与日籍妻子所生的儿子叫”高一峰”。关键是,为何吴世荣的儿子不姓吴反而姓高?这一点张少宽没有解释。
直至2013年,台湾国立国父纪念馆历史馆刊第12期,叶丹林在《孙中山先生与槟城阅书报社》提出明确答案:(吴世荣)元配谢柳眉夫人,侧室杜西金女士,日籍夫人峰良,他共有四名儿子七名女儿,吴世荣的三子仲达乃日籍夫人所生。
吴世荣让峰良回日本改嫁,但这位日本妻子坚守贞节、终身未再嫁。她将儿子吴仲达(日本名字叫 Chiro)抚养长大。在儿子大学毕业、自己临终之际,她叮嘱儿子说:”你的父亲是一位伟大的革命家,名叫吴世荣,住在马来亚的槟榔屿,希望你们父子能团圆。” 1941年,日本军队向南推进并占领了马来亚。这时,吴仲达担任宪兵大队长,随日军来到了槟榔屿。
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向各方四处打探父亲的住址。当儿子上门欲与吴世荣相认,一名台湾籍的宪兵用闽南语大声问道:”谁是吴世荣?”当时吴世荣正坐在大堂中央,毫无惧色从容回答:”我就是吴世荣。”没想到,那位宪兵队长立刻向吴世荣下跪,并喊道:”爸爸!我是吴仲达。”
这场感人的父子相认,实现了日本夫人峰良的临终心愿。在日据时期,物资非常匮乏,吴仲达利用自己在军中的权力,在驻扎槟城期间,提供了大量的粮食给父亲食用。后来,吴仲达离开槟榔屿,被日军调往别处去了。1945年和平来到之前的几个月,吴世荣在贫病交迫中离世。
接下来说的是在雪兰莪叻思(Rasa),二战前有一名身份神秘的日本女子乘船来到马来半岛,她后来流落到乌鲁雪兰莪的叻思,并嫁给了当地一名客家籍华民中医兼胶工黄仁轩。为了追寻这名日本女子的故事,我先后到叻思明查暗访多次,最终通过其外玄孙吕志豪寻获外太奶奶之墓。
从墓碑上看,这是黄仁轩与其日本妻子余氏,以及他们的儿子黄恒、儿媳罗洪合葬之墓。问题日本人有”余”姓?原来还真有。墓碑上的”余氏”,要么是她原本那稀有的日本汉字本姓Amari,要么是当年华民家人为了让她写入黄家墓碑,而为她量身定制的谐音汉姓,比方如果她的日本姓氏或名字中含有 Yoshi或者含有 Yo-的音节,在与客家话或广府话对接时极易被谐音雅化为 “余”。
根据叻思父老的记忆,村民和其后裔都亲切称呼她为”欧巴桑”(Obasan)。这是一个日语称呼,相当于中文里的”阿姨”或”大婶”。她长得白白胖胖,平日里和蔼可亲,总是穿著和服、脚踩木屐在当地做粗活,彻底融入了当地的华人和胶工圈子。
最让叻思村民铭记的,是她在二战日据时期,多次只身前往日军宪兵总部,也即矿家陈文晟的豪宅”大观园”,利用自己的身份与日军周旋,最终从日军手中营救了上百名被滥捕的华民。事隔80年后的今天,”欧巴桑救人”的事迹依然在叻思新村流传。
然而,日军投降之后,马来亚共产党(马共)抗英,此时黄仁轩及余氏相继离世,他们后人却被指为”汉奸”或”日本奸细”,吕志豪的外太公黄恒即惨遭杀身之祸,遭人活活用锄头打死。吕志豪的外公黄森尧生前说过,欧巴桑的华语不灵光,估计更不懂叻思通行的客家话,而吕志豪的外太爷爷黄仁轩也听不懂日语,夫妻俩的”沟通语文竟是马来语”,当然欧巴桑只能说简单的马来话。
还有霹雳峇眼色海(Bagan Serai)的日本婶传奇。数年前,首次随同亲友到访新芒魏(Semanggol),为的是送复新电脑给华小,最近一次则到广东义山寻找”日本婶”。原来,日本婶原名山崎友纪(Yuki Yamasaki),一直住在峇眼色海,当地华民亲切称她为Yuki或 “阿雪”。
友纪早在二战前便已潜入马来亚,担负日本情报员的角色。峇眼色海广侨社前主席孔宏洲告知,老一辈人仍流传关于日本婶救人的惊险故事。1941年日军侵占马来亚,驻扎在峇眼色海的部队每日严密操练。相传某天,一个顽皮小孩向操练的日军投掷石头,暴怒的日军扣留了当地所有孩子,并威胁称若无人出面认罪,便将孩子悉数处决。所幸日本婶挺身而出,孩子们平安获释。
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马来亚华民的反日情绪高涨,一些滞留的日本人遭到报复。但峇眼色海的村民非但没有伤害友纪,反而将她视为恩人紧紧保护起来。在战后的清苦岁月中,她继续留在峇眼色海,住在当地侨领马仕养的家里, 1951年抱病离世,享年约50岁。
友纪病逝后,据传是由当地华民自发集资将其安葬。然而,孔宏洲透露,这尊孤坟的发现过程却充满离奇色彩。他接任广侨社后,苦苦寻访了友纪墓整整六年,始终不得要领。直到2023年,在冥冥中的机缘巧合下,一名拥有通灵能力的印度裔工友声称感应到此处有”非华裔、甚至非本地人的灵体”,这才指引他终于找到了尘封多年的友纪之墓。
据孔宏洲所知,友纪个子矮小,喜欢穿马来人的纱笼。友纪在本地一直单身,没有亲人,每逢清明仅有一些曾受过友纪恩惠的华民后人前来祭拜。”相传,战时峇眼色海还有另一名如友纪般的日本女子协调员,不过此人生性低调,在日军战败后随同大队返回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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