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中后期,英舰船常驻扎在槟城与马六甲,英水兵下水洗浴常被毒水母蜇伤甚至蜇毙。(示意图)

1820年代英舰南来,泊于马六甲海面。那一带的海看似温顺。日光落下,水面像一块铺开的锡,亮得刺眼。船上的人却只觉得热,到了午后,甲板滚烫,靴底踩上去都发黏。于是水手一个个往船尾去,脱衣,下水。有人仰躺,有人扑腾,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可没多久,声音变了,先是一声短促的喊,像被针扎了一下。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忽然连成一片。

水里的人开始乱动,有人猛地往船边游,有人却在原地挣扎,手胡乱拍打水面,仿佛水本身在咬人。他们被拖上来时,皮肤已不对了。不是晒红,是一片片浮起的红,肿得发亮。再看细处,竟有细细的线痕,交错其上,像无形之物在皮肉上走过一遭。有人喊痛说像火烧;有人却已说不出话只剩喘。随船军医在报告上写道:”入水洗浴后不久即出现剧烈疼痛,皮肤发炎并起疹。”

军医没有写”怪物”。他写的是症状。但船上的人不这样想。他们说,是这片海不干净。更早的航海日志中,也有类似的记载:浅滩清理船底,或只是下水洗浴,人忽然惨叫,甚至有人数分钟内倒毙。没有伤口,没有咬痕,只留下那种诡异的红肿纹路。于是有人开始低声谈论,说这是”邪灵”,也有人说是当地人的巫术。

直到西方博物学家给了它一个名字:Medusae,源自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Medusa;也有人称之 sea-nettle,即海中的荨麻。荨麻,是一类布满细小刺毛,会”刺人”的草本植物,让皮肤灼痛。这两个词说的正是水母,尤其后者并不是泛指所有水母,而是强调会蜇、会灼伤人的那种水母。

十九世纪中后期,英军更常驻扎在槟城与马六甲。酷热依旧,士兵依旧下海。《英国陆军医疗报告》中有一段记录,语气近乎残忍:”数名士兵入水后数秒内发出惨叫并迅速瘫痪。初疑为鲨鱼或海蛇所致,然尸体上交错之红肿痕迹,指向某种剧毒水母。”整排士兵站在岸边,却无人再敢下水。后来军医建议,将某些海滩列为禁区,尤其是在所谓”水母季节”。

人可以防炮火,可以防海盗,却无法防一片看不见的东西。有海军将领在信中写道:”我们能用火炮击退最凶残的海盗,却无法防御这些透明的海中幽灵。士兵宁愿面对子弹,也不愿在这些水域清理船体。”翻查军医William Ure的记录,发现其中一例:一名水兵违规下海,旋即呼痛,皮肤红肿如荨麻灼烧,继而发热、虚脱,终至不治。

世界上最毒之箱形水母真面目,其触须毒素会直接攻击心脏、神经系统和皮肤细胞。
世界上最毒之箱形水母真面目,其触须毒素会直接攻击心脏、神经系统和皮肤细胞。

马来群岛为全球毒水母高危区。马来文水母叫obor-obor, obor原本是”火把”的意思,obor-obor是重叠词,形象地描述水母发光、漂浮的样子,像海里的”灯火”。现代标准马来文,尤其是科学或正式语境,也常用ubur-ubur ,这是更常见、更标准的水母说法。

在殖民时代,马来群岛确实发生过一些欧洲水手和殖民者被水母毒死或导致精神失常。这种致命生物通常指向两种极度危险的水母:其一,真正的”海中杀手”箱形水母 (Box Jellyfish),它是世界上最毒的生物之一,其毒素会直接攻击心脏、神经系统和皮肤细胞。马来群岛常见于浮罗交怡(Langkawi)、槟城和沙巴海域。

其二,僧帽水母(Portuguese Man o’ War),虽然严格说它不是真正的水母,但其毒性同样令殖民者闻风丧胆。由于它的形状像16世纪葡萄牙的一种战舰(Man o’ War),因此得名。它的触须可长达30米。欧洲水手在海面上看到蓝色的漂浮物,好奇去捞取时常被严重灼伤。虽然致死率比箱形水母低,但其引发的过敏性休克在医疗条件落后的殖民时代往往致命。

从 1990 年到 2022 年,全马共有 15 宗 确认因水母蜇伤导致死亡的记录。在已分析的病例中,约 53% 为儿童(八人),这主要因为儿童皮肤较薄且体型较小,单位体重的毒素吸收量更高。死亡案例主要集中在浮罗交怡、沙巴如亚庇、仙本那(Semporna)与古达(Kudat)等,还有霹雳邦咯岛(Pangkor)及纳闽(Labuan)。

近期统计,截至 2024 年底,浮罗交怡在过去三年共记录了 102 宗 水母蜇伤案例。2023年,一名两岁俄罗斯男童在交怡Pantai Cenang戏水时被箱形水母蜇伤,最终不治身亡,这是当地近年来最受关注的致命案例。此外,2010 年之前曾有三名外国游客同样在交怡因箱形水母中毒身亡。

在霹雳,2023 年 8 月,一场在曼绒(Manjung)举行的游泳比赛中突发水母群袭,导致 30 人受伤,所幸无生命危险。不过此前2000 年,一名文莱游客在邦咯岛被蜇后死于过敏性休克。2023 年在沙巴,一名七岁女童在Kuala Penyu海滩游泳时被箱形水母蜇死。同年在拿笃(Lahad Datu)还有一名八岁女童也因类似原因身亡。

在浮罗交怡袭人的为”多触手箱形水母”,这是一种至剧毒水母,严重被蜇者或在数分钟内引发心脏停搏。至于半岛西海岸,如在槟城、霹雳与雪兰莪较常见的”四触手箱形水母”,虽然致命性略低,但仍可导致严重的系统性中毒。

瓜拉雪兰莪海域捕获的半透明水母,渔民以闽南话唤之“山姑”,可加工制成海蜇食用。
瓜拉雪兰莪海域捕获的半透明水母,渔民以闽南话唤之“山姑”,可加工制成海蜇食用。

实则水母亦可食用,我们餐桌上常见的”海蜇”即是来自水母。全世界有数千种水母,但真正能商业化加工成食用海蜇的只有十几种。水母的身体主要由两部分组成。其一,海蜇皮: 取自水母半圆形的伞盖部分;海蜇头: 取自水母的口腕部分(也就是伞盖下较硬的触手根部)。海蜇头的口感通常比海蜇皮更脆。

刚捕捞的水母是不能直接食用的,通常使用明矾和盐进行多次腌制。明矾不仅能起到杀菌、脱毒的作用,还能让水母组织收缩,变得脆嫩爽口。华人喜宴尤其是粤式婚礼中,第一道菜通常是拼盘或冷盘,而海蜇几乎是其中的”灵魂”。在酒楼里,海蜇最常见的处理方式,是加上香油和麻油,突出其清脆。此外海蜇也经常出现在 “捞鱼生”中。

瓜拉雪兰莪双溪加江(Sungai Kajang)村长林福长告知,在瓜雪这一带海域,1980年代曾盛产可制成海蜇的水母,这种可达数公斤的水母唤作”水珠”,全盛时期他父亲每日可捕获数百粒”水珠”,价钱好时一粒可卖一块钱。”犹记得当时渔村有五家海蜇加工坊,后来因成本增加剩下一家,现在完全没有人加工了,即便有时偶尔捕获这种水母,渔民也是丢回大海了事。”

如今,邻近双溪加江的胡须港渔村(Sungai  Janggut),仍有渔民捕捉这种水母,经过加工后制成海蜇提供给餐馆。据知,这一带水母亦以”水珠”为主,若属半透明的闽南话则称”山姑”。胡须港至今还有三家海蜇加工坊,早时水母加工成海蜇后多外销日本。

讨海人被水母蜇伤稀松平常,林福长自己也曾被毒水母触须蜇伤,当时除了起疹只觉又痛又痒,但就医一两天即无大碍,比较严重是他舅舅,入院两三天才痊愈。林福长只知是有毒水母,无法确认是何种水母,据他所知这一带海域不曾听闻有渔民被毒水母蜇死。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胡须港的海蜇加工坊,通常使用明矾和盐进行多次腌制,起到杀菌、脱毒的作用。
胡须港的海蜇加工坊,通常使用明矾和盐进行多次腌制,起到杀菌、脱毒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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