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荷兰殖民地官员在印尼遇见马来狐蝠,惊恐跌入林间水沟。(示意图)

荷兰殖民地官员 G. J. Maas 夜行于一片榴梿林中。那不是果熟时节,枝叶却依旧低垂,仿佛被湿热的空气压弯了腰。腐熟的气味在林间发酵,甜腻中带著隐约的酸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缓慢流动。夜色无风,虫鸣忽止,一切安静得过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那是1840 年的荷兰东印度群岛(今印尼)。Maas记得自己当时正低头避枝,忽觉面门一凉,不是雨,不是风,而是一股带著皮革气味的疾掠。Maas 日后在回忆录里留下的句子,冷静、克制,却无法掩盖当时的惊惶:”穿过榴梿林时,一只巨蝠突从头顶掠过,翅端几乎擦到我脸上。”

那绝非Maas在欧洲见过的蝙蝠。黑影遮月,翼展如披风骤然张开,身躯硕大,面孔狰狞,鼻梁前突,双目在夜色中反射微光。它掠空而过,却让人误以为自己已被盯上。Maas 下意识后退,脚下一空,整个人跌入林间的水沟,军帽滚落,手枪也掉了,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脆响。

跌倒的瞬间,他脑中闪过的,并不是”动物”,而是传言。在当时的欧洲人圈子里,马来群岛被描绘成一个盛产怪物的边陲世界。巨蛇、食人鱼、大猩猩,还有会吃人的植物,以及夜里出没的巨大蝙蝠(即马来狐蝠)。传说这种蝙蝠专袭熟睡之人,轻巧落在树梢,悄然切开皮肤,舔食血液。受害者往往不觉疼痛,直至清晨醒来,才发现衣襟湿冷、面色苍白,若伤口不止,便会日渐虚弱,甚至丧命。这些故事在酒桌上流传,在航海日志里被反复誊写,最终凝固成一种共识:这种蝙蝠是夜行的掠夺者。

这种恐惧并非空穴来风。早在 1758 年,瑞典博物学家,也是动物分类学奠基者Carl Linnaeus,便为马来狐蝠写下一个令人背脊发凉的名字:Vespertilio vampyrus。拉丁文Vespertilio,意为”黄昏之物或夜行蝙蝠”;vampyrus则为新拉丁词,意为”吸血者”。整体字面意思即”吸血蝙蝠”。

马来狐蝠如披风掠过,翼展可达 1.5 米甚至更长,难怪殖民时代让遇见它的欧洲人惊慌失措。
马来狐蝠如披风掠过,翼展可达 1.5 米甚至更长,难怪殖民时代让遇见它的欧洲人惊慌失措。

Linnaeus的依据,来自更早之前荷兰医生Jacobus Bontius的记述,他在荷兰东印度群岛行医,目睹过夜空中巨大的飞影,也听过无数本地与外来者的讲述。他将这些零碎的惊惧写入书页,而书页一旦进入欧洲,便不再只是观察,而成了证据。文字在书页间流转,恐惧在想象中膨胀。一只终生只啃食果实、嗅觉敏锐却性情胆怯的狐蝠,便这样被写进了”吸血鬼”的族谱。

而那一夜,Maas 从沟中爬起,满身泥泞,耳边仍回荡著翼风的回声。林子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有榴梿在枝头无声垂挂,像一颗颗沉默的头颅,见证人类如何在黑暗中,把未知写成怪物。不过话说回来,在昏暗的榴梿林里,一只翼展一米多、长著狰狞面孔的黑色生物突然贴脸掠过,确实极像传说中的吸血恶魔或怪兽。

实则,狐蝠是素食主义者。主要以水果、花蜜和花粉为食,是森林中非常重要的种子传播者和授粉者,如榴莲花就主要靠这类大蝙蝠授粉。马来狐蝠是世界上最大的蝙蝠。体长20-25釐米,不同于我们平时在屋檐下见到的那种小蝙蝠,狐蝠属于大蝙蝠,最大的品种如马来狐蝠,展开翅膀可以达到 1.5 米到 1.7 米宽,就像一个披著斗篷的小孩子在飞行。

狐蝠马来文则为Keluang,柔佛居銮的地名即源自狐蝠。至于喜欢栖居在洞穴或屋檐下的小型蝙蝠则称Kelawar,记得昔日我们在新村的老家亚答屋,每到傍晚时分便有许多Kelawar飞进飞出。

之所以叫”狐蝠”,是因为它们的头部长得非常像狐狸。英文名称是Flying fox,在户外运动或团建活动中,有一种叫做空中滑索亦称Flying fox。中文若是直译即”飞天狐狸”,在金庸武侠里,”飞天狐狸”是胡一刀与其子胡斐的先辈外号。西方还创造出蝙蝠侠(Batman),这个名字,本身就带著黑暗、神秘、夜行性的暗示。在西方,蝙蝠象征黑暗、恐惧、死亡,而东方文化蝙蝠代表福气,因为”蝠” 等于 “福”,这是中西文化的有趣反差。

1880年代,砂拉越殖民地官员兼博物学家Charles Hose,驻林地时写下最”传奇”的一段: “夜深时,有巨大黑影掠过营地,翼声如旗帜被狂风摇撼。初以为猛兽袭来,士兵举枪戒备,但随后方知只是狐蝠或flying fox,被我们悬挂的香蕉所吸引。”这一段在后来被欧洲报纸夸张成:”巨型吸血蝙蝠闯军营”。但原文明说:狐蝠只是来吃香蕉。

狐蝠对成熟的水果(特别是香蕉和榴梿)有极强的嗅觉。对于从未见过这种翼展超过一米、白天挂满树梢、黄昏遮天蔽日飞行的巨型蝙蝠的欧洲人来说,这种视觉震撼极其强烈,往往会联想到欧洲传说中的吸血鬼。而且,狐蝠那种”半兽半鸟”的怪异形象,完美契合了当时欧洲文学中对东方神秘与危险的想象。

白天狐蝠集体倒挂在河岸的树上,一到黄昏狐蝠即开始出动,成为猎手射杀的最佳时机。
白天狐蝠集体倒挂在河岸的树上,一到黄昏狐蝠即开始出动,成为猎手射杀的最佳时机。

1850年代,英国博物学家Alfred Russel Wallace科学考察纪实:”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那些通常被称为飞狐的巨大蝙蝠,它们的翼展常常达到五英尺。傍晚时分,它们会飞到屋旁的果树上,看起来更像是空中的机械,而不像任何活著的生物。第一次目睹这些巨翼动物,确实令人震撼,因为它们与欧洲所能见到的一切动物完全不同。在马六甲,所有居民都极其看重它们的肉食价值,而我们很快也有机会亲自品尝了一只。”

1824年槟榔屿英殖民官员John Anderson,描述了大批狐蝠穿越民丹岛(Bintan Island,今印尼,靠近新加坡)、柔佛海峡:”当夕阳西下,我们望见巨蝠成群飞出,其数量之大,几乎使天色昏暗。鼓动的翅膀声传至河面,如阵风扫过。” 他还强调彭亨、柔佛沿河两岸都有大量巨蝠栖息。

实则,真正的吸血蝙蝠(vampire bat),指的是只分布在美洲、以血液为食的蝙蝠,主要吸食牛、马与猪的血液,偶尔也会吸食人类血液。真正吸血的蝙蝠极小、不恐怖。马来狐蝠可从不吸血,反而经常成为人们的肉食。多年前,我在雪兰莪瓜拉冷岳(Kuala Langat)吃过全蝙蝠宴,从炒、焖、炸到蝙蝠肉骨茶等都有,后来立百病毒(Nipah virus)猪灾查出与狐蝠传播有关,我们从此没有人再吃蝙蝠肉。

捕捉大狐蝠时,狐蝠会狂乱挣扎和咬人,伤口深,但不是主动袭击人类。被抓捕、惊吓、受伤时才会咬人,属于自卫行为,不算”袭击”。资深猎手陈泽龙回忆,某次猎友开枪打狐蝠没有打死,上前撩动查究情况,结果狐蝠反击,猎友小腿被咬,合共四个牙印,后来就医并打破伤风针。

狐蝠当年也是陈泽龙的主要猎物之一。据他告知,狐蝠多栖息在河岸高树,马来半岛最多狐蝠即在彭亨的北根(Pekan)与森美兰的宁宜(Linggi),他与猎友合作曾一日打下300多只狐蝠。根据他说,猎狐蝠的执照,一支猎枪每日限打50只,还有限制狐蝠垂吊休息时不能打,只有狐蝠飞出来时才能开枪。此外,据称猎狐蝠还有时间限制,并非任何时间都能对狐蝠开枪。

昔日陈泽龙偏爱在北根猎狐蝠,一般守在小山岭上打。狐蝠可以飞很高,陈泽龙是以散弹,打穿狐蝠的翅膀。自从狐蝠被列受保护动物,陈泽龙就没有再猎狐蝠,实际上猎狐蝠的执照亦已停发。”有多的狐蝠肉,即卖给有执照的野味店,狐蝠肉加上姜、八角等焖煮,畏寒的人吃了大有裨益,那个年代一煲狐蝠肉约莫20令吉。”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真正的吸血蝙蝠只分布在美洲,以血液为食的蝙蝠,主要吸食牛、马与猪的血液。
真正的吸血蝙蝠只分布在美洲,以血液为食的蝙蝠,主要吸食牛、马与猪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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