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与台湾的关系,向来错综复杂。对中国而言,台湾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实现国家统一是北京长期坚持的政治目标。至于中国将以什么方式实现统一,中国领导人虽然一再表明立场,但从政治现实、两岸民意到国际环境来看,真正付诸行动,显然远比口头表态复杂得多。
两岸最终能够和平统一,当然是国际社会所乐见的结果。然而,所谓“和平统一”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必须建立在两岸互信、民意基础、政治制度及国际环境等多重因素之上。反过来说,以武力解决台湾问题,也从来不应成为一个值得鼓励的选项。
因此,首相安华最近接受半岛电视台访谈中表达对中国以武力统一台湾选项的“认可”,确实令人感到错愕。
马来西亚与中国关系密切,这是事实。两国长期保持密切经贸关系,中国也是马来西亚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马中关系越密切,我国越应珍惜这种战略伙伴关系。但外交关系密切,并不意味著马来西亚必须接受任何一方以武力解决争端的立场。
台湾问题首先是两岸之间极其敏感的政治问题。中国坚持一个中国原则,台湾则实行民主选举制度,两岸在政治制度、社会发展以及民众认同方面存在明显差异。马来西亚本身也是一个民主国家,因此在面对台湾问题时,更应坚持和平解决、避免武力冲突以及尊重人民意愿的原则。
事实上,台湾民众对中国大陆的认同逐渐下降,并不是凭空出现的现象。北京长期保留武力统一的选项,加上香港“一国两制”的发展出现的中、港矛盾,更加深了台湾社会对于所谓“一国两制”的疑虑。
香港原本被视为“一国两制”的重要示范。可是,从雨伞运动到2019年的反修例运动,再到其后香港政治与社会环境的巨大变化,“一国两制”的实际运作已让不少台湾民众产生怀疑甚至恐惧。
这也是为什么香港经验最终反而成为台湾政治发展的重要反面教材。
台湾民众对中国大陆的戒心越深,台湾政治中的本土意识便越强。民进党能够在多次总统选举中取得胜利,某种程度上正反映了台湾社会对北京政治体制以及统一模式的抗拒。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2000年的台湾总统大选。
2000年3月15日,也就是总统大选投票前三天,中国总理朱镕基在全国人大记者会上公开警告台湾,强调无论谁当选,都不能推动台湾独立,并以相当强烈的措辞告诫台湾选民不要“一时冲动”。
结果,这番强硬讲话非但没有达到北京所期待的效果,反而引发台湾社会与朝野的强烈反弹,民进党借此呼吁选民抵抗大陆的“恐吓”。3月18日总统选举中,陈水扁以39.3%的得票率险胜宋楚瑜,最终实现台湾历史上第一次政党轮替,投票率达到82.69%。
只会强化台湾抗拒心理
这段历史至少说明一个问题:
对台湾采取高压政治与军事威慑,并不一定能够让台湾民众更加靠近中国大陆;相反,有时候反而会强化台湾社会的本土认同与抗拒心理。
台湾主流民意长期以来真正重视的,其实不是立即宣布“台独”,而是维持现状。
这也是为什么台湾政治中真正复杂的地方在于:支持台湾拥有自己的民主制度,并不等于所有台湾人都支持立即宣布独立;反对武力统一,也不等于支持台湾法理独立。
台湾民众最担心的,往往是两岸关系被推向不可逆转的冲突。
即使是国民党与中国大陆保持较为密切的交流,台湾社会仍然存在一个基本疑虑:北京是否会进一步介入台湾的政治、社会乃至选举?
因此,中国如果真的希望最终实现统一,就必须面对一个现实:统一不仅仅是军事力量的问题,更是民心的问题。
中国越来越强大,并不意味著必须通过武力证明自己的强大。真正具有历史意义的统一,应是让对岸民众逐渐产生认同,而不是让他们因为恐惧而被迫接受。
换句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也是为什么安华有关“接受中国武统台湾”的表态,值得马来西亚社会认真讨论。
维护和平角色
马来西亚作为一个民主国家,应该扮演的是劝和促谈、降低冲突、维护和平的角色,而不是为任何一方的武力选项背书。
马来西亚当然可以理解中国的历史立场,也可以坚持一个中国政策;我国更应维护与中国的友好关系。但是,理解中国立场,不代表必须支持武力统一;维护马中关系,也不代表可以放弃一个民主国家对和平解决国际争端的基本原则。
安华的言论最大的问题,并不是他是否亲中,而是一个民主国家领导人,不应轻易把武力解决政治争端视为可接受的选项。
台湾问题固然有其复杂的历史背景,但越是复杂问题,越需要政治智慧,而不是简单的强弱逻辑。
如果中国最终希望台湾真正回到中华民族共同体之中,最有效的方式恐怕不是军事威胁,而是让台湾人民看到一个更加开放、自信、繁荣,而且能够尊重不同意见的中国。
统一若只能靠武力完成,得到的是领土,却未必能够得到人心;如果能够通过和平与发展让台湾民众主动接受统一,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统一。
因此,安华这一次对“武统”的表态,与其说是现实主义,不如说是对台湾问题历史、政治与民意复杂性的理解不足。
一个国家领导人,尤其是民主国家的领导人,在面对如此敏感国际议题时,更应从和平、民意与长远利益出发,而不是简单地站在强权逻辑的一边。
马来西亚可以亲近中国,但不应该亲近战争;可以理解中国,但不应该鼓励武力。
这才应该是一个民主国家面对台湾问题时,最基本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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