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在经历前所未见的传播生态的改变,而促成这种局面的是广告推送算法驱动的短视频社交媒体,以及造成零搜索或搜索后零点击的AI。
2015年尾,那时刚刚出狱一年的伊朗博客教父侯赛因·德拉赫尚(Hossein Derakhshan)在英国《卫报》(The Guardian)撰文指出,开放互联网的灵魂是超级链接(hyperlink),而谷歌(Google)正是以超级链接来建立它的商业帝国的。诚然,每一个网页所提供的每一个对外链接都是窥探一个全然不同世界的窗口,让我们能够看见、接触、探索和了解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世界观、想法、生活方式,促进彼此的谅解、交流、辩论、相互指正,甚至串联和动员人群一起关注和改善我们共同的环境、社群、社会、国家,乃至国际格局。
数码圈地运动:从开放网络到算法牢笼
然而,自2010年代中期开始,社交媒体开始采用单点登录(single sign-on)、一站式无所不包的封闭超级应用界面,大幅度减少网民通过点击外部链来接触其他网站与网页内容的几率。过后,短视频社交媒体的出现,进一步把人们的注意力从启发深度思考的文案阅读,转向浏览娱乐性高,或极度简化的懒人包解说视频。
近年,推送广告的算法更是把人们原本关注的朋友圈动态,以及真正感兴趣的领域与课题,替换成算法推荐的网红帖子、商品或服务的促销广告,把人们与自己真实在乎的人、事和物隔离。至此,社交媒体不再扮演连结和促进对话的角色,而是不断的助推资讯受众群花钱消费,或“点击小铃铛”成为网红与品牌的追随者。
这种演变,让2008年308政治海啸、2013年505换政府网络运动、2018年推翻纳吉贪腐政权的思潮传播,在今时今日几乎变得不可能,更遑论2010年前后中东茉莉花革命、2014年香港黄丝带运动雨伞革命、2014年台湾太阳花学运的重现。
网络只塑造消费者:零点击时代的公民退场
传统主流媒体的式微,以及平面印刷媒体在纸张、印刷和分销成本高涨的压力下,纷纷缩小出版规模、停印、转战网络寻求电子广告出路的发展,原本已经截断了传统媒体传播正统和正规公民社会文化价值观的渠道;封闭性的社交媒体和短视频传播媒介的普及化,更进一步把阅听人引向无足轻重、纯粹消磨时间自爽或“自残”的碎片化手机界面浏览时段。
如今,由大型语言模型主导的AI,更进一步以未经专业人士编辑与校对,处处和时时可能充斥AI幻觉(hallucination)的人工智能概述(AI Overview)或人工智能概要(AI Summary),来误导阅听人和信息搜索用户,一并以零点击的“后互联网”浏览方式,连带终结许多网站经营者的生计。
除了担心日益封闭自守和内视化(inward-looking)的互联网生态,我也一直纠结于一个现象:网络社交媒体普及前的互联网,真的有比现在理性,并且更有深度吗?
后来我想起了2004年间风靡全球的《美国偶像》(American Idol) 选秀节目的孔庆翔现象,以及同时期的马来西亚oldkopitiam.com论坛里的“公厕式吐槽现象”——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庸俗、媚俗、哗众取宠和吸睛,是每个时代的必然产物。可是以前的互联网是真正遵守严格意义开放连结、促进对话的科技产物;现在的互联网却是极度封闭、阻断外部链接、过分崇尚产品和服务曝光度与曝光率的广告推送算法机制。
正是这种封闭,阻碍了人们从每个时代都必然会出现的媚权与媚俗的迷雾中,获取灵感、真相和灵魂的养分。
网络之病,不在人性,在于链接已死
谈到当下社交媒体那些无孔不入、层出不穷,全职传播耸人听闻、似是而非谣言与阴谋论的网红和伪网红们,回望2008年308大选前后我们照样也不是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拉惹柏特拉(Raja Petra Kamaruddin),也有纯粹博君一笑的博客谢致富(Kenny Sia),也有因为被当时前首相阿都拉首相署四楼精英盯上,为求自保与老马走得十分近的政治议题博客Rocky Bru阿希鲁丁阿旦(Ahirudin Atan)与黄泉安(Jeff Ooi)等。
可是为什么当时的互联网、部落格和社交媒体能起到积极正面的促进对话、推广进步思潮和蓬勃社区串联的功能,而现在的互联网却成为进步思潮以及社会动员的抑制剂?答案,也许还是因为代表互联网开放链接的hyperlink被推送广告的算法全面压制的结果。
在权力熏心、商业利益最大化的历史洪潮里,人类的传播媒介总是在不断异化。2010年代前后曾推动中东阿拉伯之春茉莉花革命民主化运动的社交媒体,如今已不再是严格意义的社交媒体平台,而是不折不扣的广告推送器。15到25年前,谷歌不仅是人们的日常事务网络搜寻神器,更是帮助我们查找和厘清事实真相之大神;现下,它却成为SEO内容农场和AI馊水(AI slop)的转播器。这些发展,正促使人们逃离互联网,转而建立暗社交孤岛以及暗社交暗网。
每个时代的主流媒体皆服膺于权力中心和资本家,所以每个时代的出版业和传播媒介皆是兵家的必争之地。
喧嚣而自由:算法入侵之前的网络
前互联网时代,我们有所谓的“禁书”和类似台湾戒严时代的党外媒体或“超载政治”的报章副刊文学作品等,来负起文以载道、借古讽今的针砭时弊角色;90年代末和2000年代初,我们有互联网蓬勃的网络媒体、BBS留言板(Bulletin Board System,或称“电子布告栏系统”)、网络论坛等报道公民视角的真相、提供有别于主流媒体宏大叙事的替代分析视角、制造噪音,从而制衡偏颇的主流媒体。可是现在呢?
现在的网络媒体、自媒体、部落格等已经被功能无所不包,提供一站式服务的社交媒体和超级应用(SuperApp)逼迫到穷途末路;而AI chatbot和搜索引擎更进一步以AI内容概述(AI Overview/AI Summary)来强化网络用户的零点击搜索与信息浏览偏好,把用户的信息接触层面进一步单元化和全方位垄断。
社交的终结:网络平台已死,推销机器永生
不妨数一数,你的各种日常手机应用信息流(newsfeed)里属于广告、网红、推荐追踪(follow)的专页,和真正属于你朋友圈帖子数量的比例。现今的社交媒体不再以让用户和熟识的人士互动、串联为己任,而是赤裸裸的产品与服务促销平台。
为什么社交媒体不再是传播进步思潮、推动改革动员的有效平台?因为几乎所有的社交媒体平台都是广告推送器。社交媒体的算法奖励简短、吸睛、充满争议,或与算法强推的服务与产品有关联的帖子。所以,你更多看到的是激发你愤怒反驳发烂渣、诱导你网购,或试图安抚你不为自己据理力争,不为弱势群体和不公事件仗义执言的心灵鸡汤图文。
是传播媒介的高度商业化,以及绝对的垄断,扼杀了这个时代的社会运动、改革思潮,以及公民针对公共事务的关注、讨论与参与。
社交媒体最大化自身商业利益的宗旨,让用户界面、用例流程和信息流推送,都尽量把用户锁死在一站式服务的单一封闭平台里。这大幅削弱了用户浏览和接触平台以外,不同视角与观点信息的几率——正如伊朗博客教父德拉赫尚所总结的:“超级链接是一种在作者与作者之间进行对话的形式,如今这种对话已随著超链接的消亡而变得愈加艰难”,而一个没有超级链接的互联网,本质上已不再是互联网,而只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推销机器。
链接曾让网络成为公共空间;算法却将其降级为消费市场。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要看最快最熱資訊,請來Follow我們 《東方日報》WhatsApp Chann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