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奇怪,当下某些中国人和华人对于儒佛道三教大传统,诚抱有陌生、无感,乃至质疑和厌恶的态度。毕竟自19世纪末以来,这几大传统就一直在失据、崩解的颓境中。再说在中国和海外华社的主流叙事和文化建构中,很早就开始走向世俗化,把三教元素自政经文教体制核心中一一摘除。是以,某些人即便多少仍继承和实践之,却不认识之,亦属正常。
相比于部分西方社会,如美国、波兰、俄罗斯等,虽大体上、本质上也因现代化而走向世俗化,但基督教新教、天主教和东正教传统却多少还保留在一些主要的官方和半官方叙事中——即使有被政治挪用的嫌疑也好(日本和其神道教于一定程度上亦是)。至于非西方社会,除了犹太教对于以色列、伊斯兰教对于诸多穆斯林国家,乃至印度教对于印度、藏传佛教对于蒙古,恐怕其大传统都还对其大多数社会成员带有蛮强的指涉性、相干性。
换言之,中国人和华人社会在主流叙事及文化建构上较“全面”和“彻底”的世俗化和去传统化,坦白说还挺“异类”的,但兴许这正是中华文明的特点。其优点或是于文化上的海纳百川或更新迭代有著更开阔的格局、胸襟,以及更灵活、高效的能动性。惟或也可说其缺点是部分人,尤其知识分子,很快、很干脆即可把眼下的问题都化约地归咎于传统,而在众声喧哗之下,若遇到政局动荡、权威真空,很容易就不小心“把婴儿和洗澡水都倒掉了”。
此外,或不能否认的是:确有部分中国人和华人,不管是不是认识、了解三教大传统,但出于深受殖民主义——尤其东方主义的影响,偏要为全人类都皈依其心目中最先进、最合理、最正义的某种“至高文明”而刻意贬低、排斥或无视其他大传统,这自然包括“低阶”的儒佛道。质言之,这乃其个人的思想信念,甚至某种情怀或利益所需。惟诚如某些中国人和华人执意相信中华文明乃最理想、最伟大的那样,将心比心,这种文化偏食主义,亦大可理解。
不管怎样,最重要的是:只要社会不堕入意识形态专权体制(如神权),大部分“凡人”对大传统的认识和选择,应该还蛮“可塑”乃至“随机”的。今天的三教大传统虽有点弱势,但毕竟根底多少还在,若有关心者细心栽培、保护、发扬之,其实也并非不能重新茁长。当然,基于当下的中国人和华人社会之主体建制还是偏世俗化,况且也有理由世俗化(非世俗化弊多于利),三教大传统若要重回主流,应当主要得从民间做起。
坦白说,即便到现在,不少中国人和华人,只要并非自小即于非中华文化的语境下成长,其内在多少还会保留一些三教大传统的“根脉”或“遗绪”,毕竟这可是一文化共同体经过千百年对其浸浸内化的成果。某些人可能觉得这“根脉”或“遗绪”得尽快甩掉,其实大可不必,理应先正面之、认知之、分析之,然后才决定如何处置之,会更好些。
总之,文化的演进、转化乃至蜕变,当属“自然”现象,虽也并非不能强力阻挠、扭转、遏制等,但通过极端方式来干预之,恐怕只会弄巧反拙,甚至自掘坟墓。传统不是不能被省思、评估、判断、取舍,但至少得基于理性和人权,不管是个体的自我禁足,或是强权的蛮力腰斩,都是对传统的无谓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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