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达镇国中命案判决后，我看到很多民众要求检控方上诉。这一点，我明白。一个16岁少女在校园内失去生命，家属悲痛，社会震惊，很多人无法接受被告最终因为案发时精神失常，而被判谋杀罪名不成立。大家希望案件继续上诉，希望法院重新审视证据，希望死者能够得到一个大家认为更接近正义的结果，这些情绪，我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作为一个受过法律训练的人，要说明上诉的后果。我不是说检控方不应该上诉。如果检控方认为高庭在法律上作出了错误判断，当然可以依法上诉。我只是觉得，在大家高喊“上诉”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弄清楚：上诉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先谈最重要的一点。被告案发时未满18岁，因此即使最终谋杀罪成立，也不能像成年人一样被判死刑。《儿童法令2001》第97条规定，儿童犯下成年人可被判死刑的罪行，不能被判处死刑，而是采取 “detention at the pleasure” 的制度，即拘留至有关国家元首、州统治者或州元首决定释放。因此，如果检控方上诉成功，推翻目前的精神失常裁决，最终谋杀罪成立，他的拘留并不会因为“上诉成功”而自动变成一个由法官决定的固定刑期。上诉前后，在最终刑罚制度这一点上，并没有大家想像中的“上诉成功就会死刑”这种简单关系。
换句话说，真正值得我们注意的，反而不是“死刑或刑期会不会更长”。如果最终谋杀罪成立，儿童所面对的本来就是《儿童法令》第97条下的特殊拘留制度，最终释放涉及有关统治者的决定，刑期方面和被统治者关押在精神病院的说法是一样的，只是地点不同。
那么，上诉真正改变的是什么？我认为，最值得公众注意的是：上诉会重新打开刑事责任的问题。
目前法院已经接受精神失常的抗辩，谋杀罪名不成立，并根据相关法律机制将他拘留及接受精神治疗。如果检控方上诉，成功推翻这个法律结论，案件就可能重新进入刑事定罪的问题；而刑事案件最终还是必须回到证据、法律和举证责任。
这也意味著，上诉并不是一条“只会得到更严厉惩罚”的单行道。假如精神失常的裁决被推翻，案件进入进一步审理，控方仍然必须证明自己的控状。如果最终证明不足，理论上就存在被告获判无罪，或者面对较轻罪行的可能。换句话说，上诉成功推翻精神失常，不等于控方最后一定取得谋杀罪定罪。
若辩方可以挑出合理疑点，可以是取证当面的小失误，可以是提证方面不符合程序，可以是证人口供有误等等。这些加起来，若法庭认为检方没能超越合理疑点证明谋杀，那么他有一定几率会无罪释放或获得更低的刑罚。不是因为“大家都认为证据确凿，无从抵赖”，审讯结果就一定会得偿所愿。这才是我觉得公众最应该知道的地方。
刑事责任
现在有人说：“不上诉，岂不是让他逍遥法外？”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目前的判决并不是简单地让他走出法庭、恢复自由生活。他仍然面对精神卫生法律机制下的拘留和治疗安排。相反，如果上诉成功，最大的变化其实是把案件重新带回刑事责任的问题上，而这个过程最终可能得到什么结果，并不是任何人可以预先保证的。
所以，我不是反对检控方上诉。如果检控方认为高庭在法律或证据上确实犯了错误，上诉当然是正常的司法程序。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有些律师在谈“应该上诉”的时候，只告诉公众上诉能够挑战现在的判决，却没有告诉大家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即使上诉成功，因为被告案发时是儿童，也不会因此直接面对死刑；而在拘留期限的问题上，最终仍然属于统治者决定释放的制度。
反过来说，如果上诉失败，目前的判决维持；如果上诉成功，推翻精神失常的裁决，反而可能重新打开刑事审判的大门。届时控方必须再次面对证据和法律上的严格要求。万一审讯过程中出现控方无法克服的法律或证据问题，最终结果未必一定比现在更有利于控方。
民众要求上诉，我明白。死者家属无法接受，我也明白。但是我们得先问问自己，因为法律用词“精神状况导致无罪”，而要给他这样一个重新挑战刑事指控、甚至有机会获得更有利结果的机会吗？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要看最快最熱資訊，請來Follow我們 《東方日報》WhatsApp Chann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