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不论于中国大陆或海外华社,由于儒佛道三教在文化大传统领域长久占居主流,除非遭遇外力的蛮横干预(如西班牙殖民势力对菲律宾华人的政治—文化胁迫和同化),一般中国人或华人,包括其混血后裔(如东南亚的各种土生华人),多少都会与三教保持某种关联。至少,在其人的家庭生活和人生轨迹中,都会履行和输出一些三教的信仰、伦理或标准。
然而,以西方为主要模式或参照的现代化,虽不至于淘汰、消灭,但确实是颠覆了三教大传统的权威地位和制度上的“即然性”和“必然性”。因而现代无数的中国或海外华社个体,不论有无意识,实际上已与三教有了一定程度的“脱节”,尤其是在已较为脱离传统农渔业之经济—文化生态的城市地区。惟所谓脱节,非表示其人已完全不识三教,而是说已不再像古代那样与之保持常态性、全盘性的互动,顶多只是断断续续和局部性的而已。
自然,三教并非完美之事物,肯定有其缺陷或短板,所以现代化正好有助于社群和个体能在文化上做更多选择,包括取舍、增删,或者综合、开新。于是,某些极端反传统者直接摈弃乃至攻击三教,有些则只主张检讨、改革、调整之。不过,也有些人认为三教的核心价值与现代性并无相悖,甚至还可以中和、弥补它的副作用,所以应当好好维护及发扬之。然不管怎样,在做出任何选择之前,其实人们都应先好好认识三教,而非以偏概全,乃至人云亦云。
问题是——与古代非常不同,今天无论在中国或海外,三教的权威早已不再,所以也已无制度上的框架去维持其常态性、全盘性的文化功能及作用。当下的中国或华社,与部分非西方(尤其东北亚)社会类似,可谓处于一种文化非常多元、开放,乃至相对自由、放任的境况。三教虽或还保留一些无形或潜在的影响,但个体其实并无制度上的硬性规定得去正式接触、认知、了解之。所以,现代的中国人或华人,不了解,乃至误解三教者,可谓比比皆是。
当然,事实上,也许不得不承认古代的中国人或海外华人,基于较低的平均识字率和文化水平,许多人其实也未必对三教有所深入了解,但至少其人还是活在三教大传统的宏观氛围当中,为其所熏陶、濡染、滋养,而今则基本上已无如此氛围了。某些人甚至觉得这便是部分现代中国人和华人文化失根、失范、失序,甚至“信仰真空”、“道德滑坡”的原因。但这或有点言过其实,毕竟文化构成和运作的方式及原理,恐怕比一般人所以为的要复杂许多。
总之,三教作为中国人和华人祖祖辈辈的大传统,虽不至于当该“复辟”其权威,但至少该承认其与整体中华文明之血脉相连、千丝万缕的关系。虽说现代的中国和海外华人自然享有“向前看”和“创新生”的权利及格局,对过往的历史和传统事物没必要死死抓住。但若对之完全不顾、置之脑后,甚至还拼命地想割除之、遗忘之,恐怕亦非理性的态度。毕竟如此一刀切的作法,诚如“文化大革命”者,本质上就是对客观文化发展的“自残”。
与三教的常态性、全盘性的互动,恐怕已非现代中国人及华人生来便有的“待遇”。惟现代性的特点之一,便是资讯乃至文化通过新科技而更加开放化、普及化、平民化,这意味著只要懂得经营,三教其实也可借助现代性所提供的机遇和方便重塑其相干性,如善用互联网、社交媒体、应用软件、人工智能等工具或平台。当然,如何在资讯爆炸的时代搭建传统三教与现代个体之间的新桥梁、新网络,恐怕乃三教界有必要去致力探究和超克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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