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唐代·白居易《忆江南三首·其二》
14岁时,读词集。
读到唐代诗人白居易这首《忆江南三首·其二》,心想:
江南已是出名的美丽,杭州是江南最美丽的地方吗?
——
那时是90年代中期,互联网还没普及,报纸上和中国有关的资讯比较少。
在家乡东马小城市生活的自己,如何认识、了解、感知中国?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集邮册里,有一张印著“抗日战争十五周年纪念”的邮票,邮票右下角有“中国人民邮政”这几个字。
很多年里,我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件,但我“感觉”,它一定非常重要。
后来,14岁时,在家里找到一本台湾作家琼瑶的散文集《不曾失落的日子》。
读到琼瑶写她童年时,在中国大陆因战争而和家人一起逃难的事。她用唐代诗人杜甫的诗《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形容抗战胜利时的心情: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看到这首文情并茂,很有音乐节奏感的诗,自己似乎也被感染了那份“喜欲狂”。
之后,读台湾作家林海音的小说《城南旧事》,读到书里的北京胡同;读台湾散文名家张晓风的散文集,读到书里的苏州枫桥……
那段时间,我也在中国书展上,买了一套中国画家傅抱石的水墨画邮票……
15岁时,看到中国画家傅抱石和关山月合作绘成的水墨画《江山如此多娇》,被吸引住了。
这幅画很有气势。看画后,念念不忘。几天后,这幅画在梦里“活”了,“动”了——
梦里,我坐在那幅“活”起来的《江山如此多娇》画里的江水边,所有光线来自右边江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太阳,太阳散发出无比耀丽的光辉,美不可言;徐徐的风扑面吹来,风有一点点大,因为,身旁的江面有一些起伏。
当时,在“活”的画里,觉得这个地方好美,很舒服,妙不可言。
长大后,才知道这幅画呈现的是毛泽东《沁园春·雪》的词意。
18岁时,自己租《西游记》(1986年版)连续剧的光碟。
看著这部经典连续剧展现出的一流文化底蕴、“不疯魔不成活”的制作水平,以及演员们的专业演出,不禁惊叹这部诞生于1986年的作品,竟能达到如此高的艺术水平……
——我决定,过后要去中国读大学。
——
2005年,初到中国。
所读的大学在杭州,白居易最忆的杭州。
去旁听一位课常爆满的老师的宋词课。某次课上,老师说: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解决办法即‘此事古难全’,如此人生的缺憾就得以圆融了。”
——后来,人生出现缺憾时,我常会想起这句话。
去旁听一位哲学系名师的课:《西方艺术史》。
老师在课堂上讲西方的艺术、绘画、雕塑、建筑、巴洛克、洛可可……
然后,老师说:
“这些艺术都是在问: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往哪里去?’”
——后来,有时我思考一些人生重要问题,会想起这三个哲学上的终极问题。
上了《文学与人生》和《20世纪海外华文文学研究》这两门课后,觉得授课的XX老师特别严谨、认真,所以特地请他做我的毕业论文导师。
——多年来,X老师对我诸多帮助,我心里对他非常感激。
——
毕业论文答辩会上,有一位老师看了我的毕业论文:
《精神的漫游者——试论中国新时期以来民间独立写作人的创作特征》
后说:
“中国以外的同学,居然会对中国这里的文学状况给予这么多的留意和关注,真的是非常令人惊讶……”
听了这话,我却觉得有一点尴尬和不自在,也觉得纳罕:
我几时成了“中国以外的”?
我怎么“居然”了?
——
可不是吗?
童年有中国邮票陪伴我长大;年少时读词集、读唐诗;梦见“活”的《江山如此多娇》水墨画……
对中国的文学状况给予这么多关注,我觉得,是很自然的事。
我一向觉得,自己和中国同学之间,没有太大的距离感,也很喜欢和他们交流,参与他们的活动……我喜欢融入他们的生活,喜欢他们把我当成“自己人”……
然而,现在我才发现,我不是他们的“自己人”。
——梦里不知,身·是·客。
大学毕业典礼前几天,我和中国同学一起出席人文学院毕业晚会。
晚会结束后,一些中国同学和我合影。
我有些惊奇地发现,一些中国同学当我是“外国人”。我很感慨,因为觉得他们对我“见外”。
我带著满腔的感慨、错愕、失落,回到宿舍,不舍得睡。想起之前,毕业论文答辩会上,X老师说的话,满满的思绪和困惑,急需抒发,因此,写了一篇文章:
《中国·原乡·中国情结》
之后,在马来西亚《东方日报》发表。发表时,题目是《中国情结》。
——当初,我冲著中国深厚的文化底蕴而来,像鱼儿需要水,我的精神领域,也需要中国文学、思想、哲学、文化、艺术、学术的滋养。
而且,外婆的家乡在中国。中国对我来说,不是一个陌生的国度,而是有著一份亲切感和熟悉感的“精神故乡”。
然而,当我面对周围在中国生长的中国老师和同学时,自己对他们来说,却是一个“海外华裔”。这使我不得不回头,“正视”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正式身份——“海外华裔”。
这个情况,也令我不禁觉得尴尬,并深深陷入国族认同的困惑之中,而我,一度迷失、茫然——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往哪里去?”
乡关何处?
——这个文化母题,对我来说,是一个“大哉问”。
——从小,我在马来西亚出生、长大,身体在马来西亚安放,精神却时常思慕中国。马来西亚国籍是我的现实家国身份,然而,在精神家园归属方面,中国是我重要的文化来源,也是我的精神故乡。中国文学、中国文化、中国艺术参与了我的童年,也成为了建构“我”的一部分元素。
——
在中国生活8年多后,回到马来西亚。多年来,一直不舍得把专栏栏名《神州观澜》换掉,因为直到今天,自己依然持续汲取著来自中国的精神和文化资源。
看的书,不论是电子书或纸质书,多数来自中国。
——因此,想以这个专栏栏名,向中国致敬和表达感恩。
——
也许,人不一定只有一个故乡。
故乡有两种,一种故乡安放身体;一种故乡安放灵魂。
我在马来西亚生长、生活,也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精神上,却时常“生活在别处”,北望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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