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华民比马来人对"死"字更忌讳,中文地名尤其难得一见"死"字,不若马来地名对Mati一字似无避讳,君不见在本地不少老城镇,你偶尔会与 Jalan Mati(死路)不期而遇,其他带有Mati的地名还有Kampung Badak Mati(死犀牛村)、Sungai Ikan Mati(死鱼河)、Bukit Mati(死山)、Arus Mati(死流)等。
话说回来,地名里的"死",更多时候并非指生命的终结,而是"静止"的隐喻。华民比较熟悉带有Mati的地名,想必是柔佛麻坡(今属东甲)的Sungai Mati,马来文意为"死河"(亦称死港),中文地名则为"利丰港"。我们对这个地名尤其好奇,有一回偕同家人南下新山,从南北大道特地转去这个略显惊悚的马来地名一探究竟。
然而,当你驱车进入这片土地,向当地老华民询问Sungai Mati路向,他们总会亲切纠正你,这里华民都唤"利丰港"。一个名字象征著衰亡与静止,另一个名字却透著一股南洋草根特有的热气腾腾与繁荣期许。这一死一生之间,埋藏著的正是麻河百年航道的沧桑巨变。
马来半岛可不止一个Sungai Mati。同样在柔佛,在哥打丁宜(Kota Tinggi)也有"死河",是 Sungai Sedili Besar的一段旧河道,这条"死河"在暴雨引发的洪涝期间,穿过一处弯道"截弯取直"而形成;1894年英殖民官员N. B. Dennys在著述里提及,还有一个Sungai Mati在一条流入霹雳西北部海域的小溪,刚好位于角头(Tanjung Piandang)的下方,不过如今在地图上查无其名。
利丰港大约1884年建港,是柔佛港主时代广种甘蜜与胡椒的一条河港。利丰港虽是麻坡、东甲(Tangkak)与武吉甘蜜(Bukit Gambir)之间的弹丸小镇,然早在20世纪初即为麻河北岸一个相当繁忙的内陆港口。起初,我误以为利丰港开港时,马来地名Sungai Mati已然存在,想当然早年华民有极强的"趋吉"心理,他们将"死河"雅化为利丰港,希望把地名将转化为对商业的期许。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原来开港时港主即命名"利丰港",意为"利润丰厚、繁荣兴旺的港口",马来文亦采用对应潮州话的音译Li Hong Kang。此外,马来社会还有一说,利丰港此前最初命名为 Sungai Edrus,据称是一名马来开拓者所名,Edrus被视为圣人的后裔分支。
20世纪初1900年代,利丰港经历一场大洪水,但具体是哪一年"至今其实没有明确、可考证的官方记录,很可能是1900年代初某次未被完整记录的大洪水。这场洪水不仅改变了利丰港的地貌,更直接导致了地名的更迭,从象征繁荣的 "利丰港" 变成了描述地理现状的Sungai Mati或死河。港主时期,这里是水深足够的内陆港口,商船进出频繁,贸易兴旺。洪水过后,这段旧河道失去了主干流的动力,水流变得几乎静止,看起来就像一条"死掉的河流"。
"死河"并不是河真的死了, 而是主河抛弃了旧河道。话虽如此,这条河港也因为失去了水运优势而逐渐没落,从繁华的"港"变成了地理意义上的"死地"。当地马来人开始称之为 Sungai Mati,久而久之竟取代Li Hong Kang成为正式地名。然而,尽管官方和马来文改成了阴森的"死河",但华民先辈坚持沿用 "利丰港" 这个名字至今。
你也可以说,华民为了守住那段作为繁忙内河港口的集体记忆。一方面是尊重历史,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讳"死"字,寄望港口能重新焕发生机。真正有趣的是"双重地名",这也是马来半岛少见的"一地两名",一个名字记得 "死亡"(Sungai Mati), 一个名字记得"繁荣"(利丰港),分别保留"灾前"与"灾后"记忆的例子。
话说这里本是麻河(Sungai Muar)的一段,后来那场洪水导致河道改变,这段弯曲的支流从此脱离了主干,变成了不流动的牛轭湖(Oxbow Lake),水流静止。根据马来地名的习惯,失去活水的河道即为"死河"。所谓牛轭,是套在耕牛脖子的倒"U"字形木架,后来也被借用描述特定地形,从地图看利丰港被切断的那一段麻河即可一目了然。
有趣的是,由于牛轭湖与麻河主干的环绕,中间的湿地看起来像一座岛屿,从此被唤作 Pulau Penarik(拉船岛之意)。马来文中Penarik有"拉拽"的意思,"拉船岛"在字面上完全对应了马来文的含义。此类名称通常指代陆上拖船处(Penarikan),利丰港一带河道极度弯曲,在枯水期或狭窄河段确实存在需要"拉船",将船从某段河道通过陆地拖拽到另一段河道的交接点。
利丰港所在的麻河区域,历史上曾是贯穿半岛东西海岸的水路咽喉。在麻河尚未改道前, 利丰港原本位于大河正中,商船往来频繁。19世纪柔佛西北部开发, 高度依赖麻河航运系统。当时从麻坡往内陆, 河流就是高速公路,因此麻河沿岸出现大量河港。利丰港最繁盛的时期大约在1880至1910年代,那时甘蜜业兴盛,大量甘蜜、胡椒及木材经麻河运输。
河船时代,船比马车更重要。后来利丰港为何没落?真正改变命运的是麻河改道,主河流改走新河道,当利丰港忽然不在主航线上,商船不再经过,河水流速下降,河道逐渐淤积,原本的大河变成了 "死河"。那个年代,真正决定聚落兴衰的,不是公路,而是河有没有经过,河一改道镇就死。当曾经奔腾的活水变成了停滞的积水,当商船无法通航而码头逐渐荒废,一句说完,利丰港的衰落,本质上并不是经济失败,而是河流抛弃了它。
英殖民政府1930年代中期,在旧河道与麻河相连的两个交汇口各兴建了一座水门,利丰港的旧河道遂改造成一个受人工控制水位的蓄水湖,用以调节当地的排水系统与防洪,同时也成为了利丰港一带有名的历史地标(现也是垂钓、休闲去处)。尽管如此,商船无法出入利丰港,说明当时利丰港的命运即已注定衰退了。
根据港契,利丰港最后一任港主是潮州人张亚(Tiong Hak @ Teo Wee Hak),许云樵先生认为是张亚合,也有人认为是张瑞合,不过柔佛河港研究者赖益盛告知,他认为这三者都是同一人,"利丰港在1891年之前的港主为Kho Chiang Kay(丘江溪?),继任者有Yee San (余三?),最后一任港主为张合,又名张瑞合。这名港主在附近的Bukit Kangkar建有大厝,故名大厝港脚。"
港主制度1917年废除之后,至1927年利丰港仍是华民聚居地, 1935年刘焕然《英属马来亚概览》提及,利丰港市面不大,有店铺四、五十间,这些老店铺沿十字路口形成街市,靠近牛轭湖的河港时代旧码头(今培华华小后方不远)。1929年在利丰港创办的培华学校,如今有同名华小、国民型中学以及培华独中。利丰港经济发展较缓,幸如今已成一处颇具吸引力的景点,不仅拥有深厚的文化遗产价值,Pulau Penarik或拉船岛更具备发展历史与生态旅游的潜力。
很多柔佛地名会随时代改变,惟"利丰港" 居然一直活下来, 仿佛华民拒绝承认"这条河已经死了"。今日漫步在Sungai Mati的老街,依稀还能从店屋布局与庙宇烟火中,嗅到当年水运时代的气息。利丰港老街本身,很可能是围绕庙宇与码头形成,这是传统南洋华人聚落常见的结构。利丰港开发初期,华民以潮籍人士居多。在华民河港社会里,有码头几乎就有神坛,设在利丰港码头不远的兴山庙即为明证。
利丰港三个字,就像是一枚封存在琥珀里的印记。即便河道已成陈迹,即便年轻人已不知码头何在,只要利丰港还在被称呼,那座曾经繁荣的河港,在华人的集体记忆中从未真正"死去"。这是一条已经"死去"的河,也是一个仍活在名字里的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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