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岁的老猎手陈泽龙，背著猎枪，走遍马来半岛五个州属。从芭边到深林，从芭洋（森林沼泽的俗称）到胶林、油棕园，四十年进芭，山猪的气味早已渗进他的掌纹。血汗换来经验，他却说，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山猪，而是山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山猪，是华民对野猪的俗称，源自马来文 babi hutan。阿龙告知一段仍让他心悸的猎猪经历。那年连日豪雨后，他与猎友走进彭亨大芭。刚踏入油棕园入口，一头壮硕山猪猛然冲出，还来不及嚎叫，便被他一枪击倒。两人以为这天注定满载而归，谁知越往芭里深入，气氛却愈发诡异。
风静无声，却见棕树叶片细细颤动。阿龙忽觉一阵寒意自背脊窜起，鸡皮疙瘩直立。眼前并非没有山猪，反而十几头轮番蹿出，黑影在棕林间掠动。他或坐或立在 Hilux 上，枪口稳稳锁定，却每一枪都与山猪擦身而过。
以阿龙的经验和枪法，不可能一头也打不中。"奇怪，明明瞄得准。"他说那时手心发滑，心底发虚，仿佛眼前隔著一层薄雾，把子弹一一推开。越追山猪越慌，像是林中有双无形的眼睛正冷冷注视。他回头一看，猎友面色发青。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掉转车头离开，谁也不敢多想。
可阿龙心里不服。两周后，他再次回到同一入口。这一回，他在芭前停下车，用马来话低声 minta（请求）："你拿你需要的，我拿我需要的，今日只求各不相犯。"话音刚落，不到半小时，六七头山猪相继中枪倒地，满载而归。
阿龙心里明白，山不是无主之地。若遇阻碍便破口大骂，只会触怒林中精灵。与山神点到即止，猎人方能平安。这类事，他弟弟也遇过。一次在芭边狩猎，弟弟爬上树等候，那树却在无风之中不停摇动。树下既无人影，也无异状，却偏偏摇个不停，像有什么在阻拦。
陈泽龙猎猪最风光的年头，一个月内打下300多头山猪，单日最高纪录20头，一部 Hilux 装得满满当当。但他说，狩猎真正的危险并非山猪反扑，而是"无声杀手"蟒蛇。一次在雪兰莪沙叻（Salak）附近的油棕芭，他发现一条二十多公斤的大蟒蛇盘伏在死猪旁，离鞋尖不到三尺。幸亏反应极快，他一枪打爆蛇头，惊出一身冷汗。
更惊险的，是遇上传说中的"过江龙"，一种剧毒蛇类。金黄色的身躯盘踞在树上，至少十四尺长，蛇眼冷如金属。他心跳如擂，却不敢迟疑，抬枪一声巨响，蛇头炸裂，枝叶如雨坠落。老猎人说，"过江龙"中枪后会反咬自身，毒液渗入肉中。"若不是自己亲手打的，我们绝不敢吃。只有确定它没咬过自己，才放心分肉。"
打山猪多年，陈泽龙始终不敢轻敌。即便是没有獠牙的母猪，为护幼崽也能撞死人。他记得一次在森美兰围猎，猎友拉网设伏，一头小山猪误闯网中，嚎叫震天。三四头母猪破林而出，红眼如火。猎友吓得窜上树求生，幸亏及时求救，几名枪手赶到，一阵枪响，两头母猪倒下，其馀仓皇逃窜。
马来西亚的山猪大致可分为两类。其一，是分布于马来半岛与新加坡的山猪（Wild Boar），别称印尼山猪或马来山猪，体型较大，背脊有一列刚毛鬃，幼崽身上常见明显的水平棕色条纹。其二，须猪（Bearded Pig），主要分布在沙巴、砂拉越及印尼苏门答腊，半岛亦有发现。其最显著特征，是鼻上方一簇浓密如须的长毛，体型修长、腿长，与半岛山猪的矮胖外形迥异。
阿龙说，靠近印尼的柔佛一带，每逢季节，须猪会从印尼岛屿游水而来。须猪皮厚油多，不受猎友喜爱，马来文称之 babi bodoh，华民猎友也昵称"傻猪"。不过据我查悉，babi bodoh只是别称，其正名为babi berjanggut（有胡须的猪），因缺乏警觉与容易捕获故称"傻猪"。
"以前我也有猎须猪的执照，在柔佛打过几次。"如今猎猪执照愈发难批，加上年纪渐长，阿龙已逐步退下猎场。山猪繁殖力极强。阿龙认为，若不加以控制，势必走出芭边与人类冲突。早年，马来甘榜村长多次请他出手除害。但若将山猪赶尽杀绝，恐怕老虎无以为食转向人类。
1938年七州府狩猎总监便提出此野生生态之关键，告诫人类不能颠倒与野生动物之均衡，"马来亚独立以前，虎患仍为一大威胁，山猪属老虎主食之一，但若大事猎杀老虎，山猪数目则必大增，芭边出没的山猪群，对农作物破坏甚烈，若山猪泛滥农民又叫苦，但若大事猎杀山猪，老虎很可能转向袭人，最终又将是人类自己遭殃。"
山猪破坏农作物农民束手无策，1949年华民唯有同意英殖民建议"毒杀山猪"，把毒药置入蕃薯与木薯之内，分散农作物周边引诱山猪咬食。这个毒杀山猪行动在短期内减轻了农作物的损失，但在更宏大的历史背景下，很快被英殖民应对紧急状态而推行的新村政策所取代。新村周围建有铁丝网、路障和岗哨堵共，也意外隔离了山猪和农作物。
有谓"走得山多终遇虎"，陈泽龙打山猪40年，却从未真正遇见老虎或其他大型猛兽。或许，正如他所说：懂得敬山，山便留你一条路。有人说他杀得多，命却硬；阿龙只是笑著摇头："不是命硬，是懂得敬山。" 山神在上，你拿你的，我拿我的——这是他狩猎半辈子的秘诀。
根据华民玄奇传说，山猪獠牙可以制成"圣物"，一称山猪环，一称山猪链。这两者都与山猪的獠牙有关，山猪环指的是弯曲到几乎成圆形的獠牙，山猪链则是指山猪嘴边长出的、混合了毛发和唾液凝结而成的坚硬"宝物"。传说中，山猪环、山猪链，皆被视为最强避险、增运的护身符，能带来好运、辟邪，甚至在森林中刀枪不入云云。
有老猎友告知，最珍贵的山猪环、山猪链，必须来自老山猪甚或山猪王，这些被昵称"独行公"的山猪，常年独来独往，不轻易被猎到，也被称为"识枪的猪"，獠牙被视为"山里认可的东西"。据说带有这种山猪环的人到深山狩猎，会受到山猪环的保护，免受伤害。亦有老猎友称，山猪环可"避冲"，他们的说法是："戴了，它不一定帮你打中，但它会让你不被冲。"老猎友口述的共同点：本该冲人的猪偏偏擦身而过。不是助杀，是护命。
至于山猪链，猎人真正相信的是，山猪链不是护身符，是"表明身份"。你不是乱闯的，你是懂规矩、守分寸的人。为何"外人戴了反而出事"？三种反噬说法：一为来路不明，山不认；二为嘴硬心狂，骂山、骂猪、骂"那些东西"，成"引路符"，反被盯上；三为不懂进退，明显不顺还硬闯，山猪环变"照面牌"。老猎友总结一句：山猪环在身，是提醒自己低头；山猪链在手，是记得山有主。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要看最快最熱資訊，請來Follow我們 《東方日報》WhatsApp Chann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