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台湾清华大学一名学生在立法院备询时称教育部长是满口谎言的、伪善的、不知悔改的部长,要求他向学生道歉,被不怀好意的《联合报》以〈教长被学生骂到臭头〉及〈荒腔走板〉等大标题报导,成功地把学生反媒体垄断和抗议教育商品化的诉求转移到“学生不礼貌”的争论。
事实上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遇到无礼的人和事不计其数,一般除了生生闷气、发发牢骚之外,好像也不能怎样了。尤其当我从普遍有礼的台湾回来难得优雅的新马,花了颇长时间调整心态才适应过来,现在甚至得出脸臭臭跟天气热有关的心得。
礼不礼貌是很主观的判断,不过这件事的关键字不在“礼貌”而在“学生”。如果今天是学生在立法院被部长骂到臭头,媒体就比较难做文章了,反正民代和官僚不礼貌已经不是新闻。但现在的情况相反,学生以严厉得让人不能规避的言辞指证历历,很刺激人们的神经。当“学生”的身份被放大,社会就立刻做出“小孩”、“天真”、“冲动”、“不成熟”、“被利用”等联结,反射性地扮演起“家长”的角色,于是部长的发函是“关心”,学生的控诉就“不礼貌”了。学生也是成人,而我对成人的定义不在法律年龄,更多的是在心智。我的许多朋友,包括我自己,都是勉力念完硕士班,在职场工作多年后才又回到校园的。这种情况在西方社会很普遍,学生一般都会被视为心智成熟有行为能力的mature student,受到基本的尊重和合理的对待。对我而言,学生是还在学的成年人,研究生固然是,大学生亦然,即使是中学生也未必是不懂事的小孩。
不久前我应邀帮一本以中学生为对象的刊物写稿,虽然最后因为沟通出了问题而撤回,不过写作时我时刻警惕自己,要“下笔如常”。收到编辑邀稿时我很迟疑,因为我的生活里没有中学生,我最后接触的中学生可能是中学时代的我自己。我不知道现在的中学生在想什么,喜好和阅读习惯如何,因此我不太确定要如何拿捏文字来“配合”他们的“程度”。经过一天的思考,我同意写稿。
我回顾自己的成长,回到中学时代,观看自己被对待的方式。我曾经多么渴望长大,仿佛唯有长大就可以解除一切受困。我记得在那漫长而青涩的岁月里,我心怀著被尊重、被听见、被正视为“大人”的小小愿望。回过头看我发现,我的许多意识的生成、许多信念的坚持、许多价值的确立,大多都是在中学时代萌芽,再在而后的道路上茁壮成长的。这是我们轻忽不得的年代。如果我刻意修饰笔触,无疑是将中学生视为“小孩”,如同当年我被对待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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